“就这么简单?”
谜题破解了, 真的很简单,简单到甚至在皇子中引起了些微的骚动。
“给钱给粮就走的队伍……”朱樉嘟囔两声,虽没有直说, 看起来依然觉得他上他也没什么不行的。
但这次, 反驳他的是晋王了。
朱棡说:“二哥,给钱给粮他们就未必走了。给钱给粮是一时的, 何如承诺他们一辈子回到繁华之地?虽然对我们来说, 这个承诺比给钱给粮更简单——更简单的承诺,恰恰切中他们的心啊!”
他还隐了一句话没说。
二哥, 你还是如此的傲慢,甚至比未来成了永乐大帝的老四还傲慢。
怪道你最后被人毒杀, 连毒杀者是谁都不知道;而他, 却成就那万世不祧之功业。
“还有……”周王朱橚也小心反驳一句, “虽然仙机里后辈说得轻巧, 就一句‘燕王靠谱’, 引得他们相信。但是要我去承诺的话,我觉得, 他们就未必相信我。人心向背, 岂是简单?”
人心向背, 岂是简单?
这话引得老朱悠悠叹了口气。
“方孝孺, 腐儒尔。多数都是空泛之谈, 唯有一句话,他说得傲慢自诩,却又有些辛辣针砭之处。‘民心难合而易离,譬之龙蛇虎豹然, 欲久畜之, 必先求其嗜欲好恶喜怒之节, 而勿违其性。’”
他站起来,走到朱允炆身旁,抚着朱允炆的脑袋:
“平日里,百姓是温顺如牛羊的。可是真要违了他们,让他们的日子过不下去,他们就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龙蛇虎豹了。”
他同时迫视朱棣。
“答应很简单,做到却很难。”
老四,你许他们内迁很简单,让他们过好日子,却很难。
你做到了吗?
这位已经掌控了庞大帝国二十五年的老人,这时候,也叩问自己——
咱最初参加义军,只是想要吃饱饭。
后来咱想要让天下所有穷苦人吃饱饭。
咱做到了吗?
顾成!
灵堂里的大家、尤其是武将们,绝对不会忘记,这个被立生祠有景点的幸运家伙!
皇子们的目光重新集中在朱棣身上。
他们乜斜着眼: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话来!
这话杀伤力委实太大啊。
岂止是光幕中的顾成英雄落泪?就是正在灵堂中的傅友德三人,也听得虎目含泪。
虽然老朱现在天天想要嘎嘎他们,但是没有老朱,他们又是什么呢?是公、是候吗?是路旁野狗,是冢中枯骨罢了!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不得不怕老朱,也不能不念老朱啊!
朱元璋:“……”
他非常复杂地看了朱棣一眼。
你可真会邀买人心啊。
而咱!就是你邀买人心的那块祖宗牌子!
“顾统被杀了?”朱元璋一愣。
这个孩子,他是知道的,曾经还亲自过问过呢!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之前朱棣为什么不让顾统去贵州,而要让当时已经78高龄的顾成去——他过问过的顾统,早已死了啊!
他看了眼朱允炆,叹了口气:
“何不先放在牢里,关一关?必要时刻,也可作为人质。”
但是一个皇帝,将背叛自己的将领家属诛杀,以此震慑其他想要投降的将领,有错吗?或者也不能说错吧。只是到底唏嘘,那个还挺有才能的孩子。
想到这里,朱元璋转念又从顾统想到顾成,气倒是消了不少。
本打算今日结束便叫他下大狱,过两天推出去嘎了!
现在,哼,罢了,再给他一次机会!
黑衣宰相!
宰相这个名词触动了朱元璋敏感的神经,他眉头一皱:“姚广孝,咱记得之前你把他带去了太庙?”
“是的……”
“这家伙……和尚……”朱元璋检索着自己记忆,“难道是之前夫人过世,咱让你带回去的和尚?”
“……”朱棣。
朱棣一沉默,朱元璋就知道十成十是那和尚。
他心情不爽,直接骂道:“不务祖风的秃驴!咱让他跟你回去,是为了好好给夫人诵经,他却做了什么,哼!天天搞事的妖僧,定是妖言惑你!念些什么谶言,你就浮想联翩,觉得皇位必属于你对不对?都说了,不要信这些东西!”
朱棣心情复杂:……某种意义上,他爹猜的全对。某种意义上,皇位也确实属于他了。
不过朱元璋虽然骂骂咧咧,却并没有说要嘎掉,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句古今谋士第一梯队让他也有一点点心动。
而此时大家也是难免腹诽:
您这一天天追鸡撵狗,辱骂和尚的……
可是这‘天天搞事、不务祖风的秃驴’,不正是由您带起来的风气吗?
榜样杵着,大家都是学您啊……
耿炳文:“通州可依托原本的城墙,郑村坝所驻营地就在白河西,可依托河之地利。”
傅友德嗯了声:“也算中正之举。”
朱允炆这时候也明白了:李景隆的这些决策,到底不算错。
但不算错的决策,又怎么变成天字第一号笨蛋呢?
嗯,当事人都在现场嘛!
大家看着他们。
朱棣微微一笑,不说话。
李景隆也微微一笑:“我是傻比。”
人嘛,一旦超过临界点,就容易自暴自弃,破罐破摔,只要我先承认我傻我烂,我就立于不败之地。
眼见李景隆这么说,大家一时担心他迷了心智,倒是转过神色,纷纷安慰他:“曹国公莫要妄自菲薄!不妨听听这仗到底是怎么打出来的。”
李景隆心脏骤停。
尤其是当他发现朱元璋那张威严的脸再度缓缓拉长的时候——
他不止心脏骤停,更手脚冰冷,觉得自己此刻必躺在棺材里的太子,还像个死人。
如果说前面放嘴炮还能想法子强行解释,这回延误军机,可是实打实的杀头大罪啊!
比打了败仗还恶劣,这显现了他人品堪忧,就算是未来发生的事,他今日也定赴黄泉!
怎么办?他的大脑再一次疯狂运转。
要不然,还是解释自己确实是卧底吧?
不是燕王的卧底,怎么干得出这种事!
既然我是燕王的卧底,燕王会为我求情吗?会吗?不会吗?求求了,会的吧!
都说英雄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绝处逢生,李景隆洒泪当场:原来我也配被文人抹黑吗?我也有被平反的一天吗?
朱元璋脸暂时不拉长了,就是气得够呛:“瞿能你都大败月鲁帖木儿了,还让人给跑了!能不能收尾利索点!来人啊,写信!告诉他,月鲁帖木儿跑到柏兴州去了!”
“说得好!”李景隆实在情难自抑,含泪出声,“臣本是废物尔,靠自己如何能成事,全赖瞿能等虎将帮衬啊!臣对这样的衣食父母,怎么会有怨言!”
郭英、耿炳文,看了都害怕。
这曹国公,真疯了?“臣本废物”挂在嘴边就算了,现在衣食父母都出来了?
“好,好!”
李景隆眼圈通红,这第二个角度论述,居然还显得他有了一丢丢担当,打燕王明显更恐怖啊!
既然如此……脑袋有救!
他霎时对朱元璋说:“臣今日,昭雪也!臣只恨臣为何不死在这一战里!若死在这里,想是不负君恩,不负朝廷!史书上也是壮烈战歿,纵使前往地下,也有面目见先考了。”
朱元璋也板不住脸,微微动容说:“罢了,也不全是你这孩子的错。”
不全是李景隆的错,那还是谁的错呢?
旁边朱允炆闷闷地又烧了两张纸。
他也还是个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