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
吴母一拍大腿,顿时觉得找到了知音:“可不就是这样!”像他们家现在就正愁着找媳妇呢。
其实吴家不穷,殡葬行业的收入挺高的,还经常有来自于官府给的佣金,虽然是临时工吧,但在县衙也有几分人脉,能够说得上几句话。
吴母本来想给小吴仵作找个县城里的姑娘,不说家境有多好,但最起码家世清白,性格好。但做官媒的那老婆子根本不搭话,吴母也就知道了这是人家看不上他们。
去乡下其实好找的,但真要走到这一步,吴母却又有些不爽。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自家的职业还是有些不体面。
老吴道:“都和你说别折腾了,这乡下的人家其实也不差,实在不行就去乡下找呗。”
吴母嘟嚷道:“那也只好这样了。”
她看向天幕,羡慕的啧啧两声:“你说后世的那些件作怎么就活得那么气派?”
老吴头呵呵两声:“别瞅了,那是法医,区别可大着呢,和咱们啊都已经不算一个行当了。”
话虽如此,心里也不是不羡慕。
人家的后代可以堂而皇之的参加科举,还算是公务员——老吴头虽然没太懂公务员这个词的含义,但也听得出来这是个好词儿!
要是咱们大宋的仵作也能这样……算了算了,不敢想,不敢想。
… …
战战兢兢的县尉和仵作领着宋慈来到后衙的停尸房。
一具被蒙着白布的女尸躺在案桌之上。
宋慈一边翻看着案卷一边问:“全身上下都检查过了吗?”仵作咽了口唾沫,回答道:“都……都检查过了。”宋慈抬起头,又问:"所有的地方都检查过了?"
仵作苦着脸:"大,大人,这死者是一女子,非,非礼勿视,有几个地方小的就没有检查。"事实上,他只是匆匆的扫视了一遍就写了卷宗。
宋慈冷眼盯了他几秒,盯得他腿发软,这才道:“任何人只要进了这个地方,就没有了性别上的差异,都只是死者、受害者、尸体。如果有人正好在你没有检查的部位插刀入腹内,造成了她的死亡,却被你敷衍而过,你该当何罪?!"
仵作满头大汗,连忙跪了下来。
宋慈收回眼神,对县尉道:“找衙役把这具女尸抬到光明平稳处,我要亲自验尸。另外,你和我一起,再让衙役留在现场,以避嫌疑。"
县尉擦了把汗,叫来几名衙役把女尸和案桌都抬到了院内的平地。宋慈亲自验尸。
县尉掩鼻,本想要偷偷的躲在远一点的地方,却被宋慈叫到了近处,只能讪讪的将袖子放下。
“断案一事,事必躬亲。你掌管一县刑狱,若连验尸都做不到监督和查证,那要你何用?”宋慈淡淡道,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香油,抹一点在人中部位,可以减轻一点气味。"
县尉见他自己不抹,自己哪敢抹,战战兢兢的站到了宋慈的一侧。件作站在了另一侧。
宋慈一边验尸一边向仵作言明规范:“凡验妇人,不可羞避,不可令人遮蔽隐秘处。所有孔窍都应该细验。若是心中有忌讳,可搬到光明处,让大家都看到,以避嫌疑。”1
刚说完,他就从女子□□抽出一根长长的细针。针尖在阳光底下泛着青色,显然是淬了毒的。
件作万万没想到的确是在隐秘处查出了致命伤,顿时惭愧万分,又对宋慈生出了崇拜之意。躬身到底:“多谢提点大人教导!”
公安局的审问室外。
凶嫌的亲人在面对警察讯问的时候支支吾吾,表情躲闪,言语模糊。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外,刑警正在观察情况。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撒谎。”"想要替亲人遮掩嘛,这样的事情也很常见。"
这时候,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匆匆而至,给刑警队长送上一份报告:“不用担心。人会撒谎但证据不会。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了一枚指纹,证实了他儿子在当晚去过案发现场。而且凶嫌指甲里的皮屑也与他儿子的dna相符。"
刑警队长接过来:“太好了!有了这个我们就有把握让他开口!”
宋慈只觉得自己的眼眶一热,五十多岁的人了,在官场沉浮多年,竟然为了一席话而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自己为什么顶着压力也要亲自去验尸,即使与现在的“礼”不合,也要坚持自己的做法?
因为他觉得这才是正确的,让每一桩案件都能够沉冤得雪,清清楚楚,这的确是他内心真正所想。
酒楼中的同僚们和同窗们,有人面露愧色。有一个刚刚还远远躲着,不愿意来烧热灶的同僚,此刻却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面色诚恳:
“惠父,之前我的确轻视于你,觉得你这样是丢了读书人的品格,自甘堕落。但现在看来,是我自己太过狭隘,远不如你。我罚酒三杯!"
宋慈连忙起身。
比起刚刚那些凑过来套近乎的人,他反倒觉得此人更为可交。西汉。
身为儒家的代表,董仲舒却对宋慈欣赏有加:“恤刑慎狱、决狱谨慎,这才是真正的君子做法。礼是用来约束自己的内心,而不是为了限制律法,束缚手脚。"
他打心眼里看不起后世那些歪曲了圣人言的理学,觉得不过是贱儒、酸儒罢了。
… …
明初。
一名刚刚考上了进士正要去上任的新晋县令正惴惴不安。如何考试他懂,并且考得还挺好。
但如何做官,他还没整明白啊!
而且,当今圣上脾气可不太好,对官员下手毫不留情,自己在任上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可不能被抓了把柄。
正愁着的时候,仙画里提到了这一段。进士眼前一亮:对啊!
民生之类的暂且不提,慢慢摸索,但如果自己手上有了一本《洗冤集录》,最起码刑狱方面能有点参考,不会被下面的那些胥吏所欺瞒。
他赶紧叫来自己的书童:“明天就去书局里问问,看看有没有《洗冤集录》,有的话给我买一本回来。"
想了想,又交代了一句:"多找几家书局!"
《洗冤集录》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竟然迎来了无数的询问,以至于成为了连续多年的热销书籍。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路小柒放了一张完整的人体骨骼图。
上面有着各种骨骼的名称,还特意圈出了第五块脚趾的不
同。
天幕前,众人惊叫连连。
有人不敢看,但偷偷的睁开一条缝,从缝隙中偷看。
有父母及时的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但大多数的人其实并不觉得恐怖,可能是因为这骨架看上去很干净的缘故,竟然还没有他们见过的人死后的尸体那么可怕。
而出现这一幕时,宋慈直接放下了酒杯,快步走向窗前。
一时找不到纸笔,情急之下只能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记下这些有关骨骼的内容。这对于尸检可是有着大用处的!旁边的同窗好友赶紧让掌柜的送了纸笔和墨过来。
另外一些人在旁也不敢高声说话,生怕打扰了他的思绪——现在宋慈在他们之间的地位可完全不一样了——只敢小声的窃窃私语。
"这后世为何会对人体有多少块骨头这么熟悉?""不会是……"
大家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噤。这未免也太可怕了!
倒是有洒脱之辈道:“尔等过于拘泥迂腐,仙画看了这么久还不了解后世吗?连墓葬都堂而皇之的发掘,这研究一下人的骨头又有什么呢?"
旁人点头,这倒也说得过去。
而民间有一些专注于外科,甚至略有心得的大夫有些蠢蠢欲动,心中生出了大胆的念头。要不,也去找几具尸体来练一下手?或者是和官府合作,去充当一下件作?如果真能清楚人体构造,对于医术肯定也有极大的促进和提升!
… …
宋慈手里拿着一个完整的干净的头骨,周围的人都凑过来看。
他滴了一滴血上去,迅速的被头骨吸收。
周围人惊呼:“两人果然是父子关系!”这时候,天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红色的x的符号。
一段后世之人都很熟悉的《寻秦记》影视剧片段出现在天幕上。
由某个平平无奇的男子扮演的项少龙站在大殿内,手举着一个小钵,对着众臣侃侃而谈:“众位请看,他们两个的血互相排斥,而且还起了很多颗粒,凝固不散。"
带着冠冕的秦异人欣慰的点头:“如此可以证明,政儿和吕丞相根本毫无关系!众卿,可以停止谣言了。"
然后快进到吕不韦拿着长剑走进内殿,对着嬴政和赵姬咬牙切齿:“原来这个孽种根本不是我的!"
项少龙在危急之中出现,表示刚才的滴血认亲只是一场戏而已。
又取了吕不韦的血和嬴政的血滴在碗内,拿筷子搅了搅,两滴血果然很快就融在一起了。吕不韦惊疑的问:“那为何刚才在殿上不能相混相融?”项少龙从身上取出另一只筷子:“答案就在这根筷子上,”
他将筷子伸入碗中搅了搅,刚才相融的血液又变得凝固了起来,他解释道:“我在上面加了醋酸粉,当血液遇到醋酸粉就会凝固,就会出现这种情况。”2
咸阳宫中一片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大秦。
沉默到极致,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窒息。
直到嬴政带着森然的冷笑声在殿中响起,大家才觉得终于可以喘气了。
“竖子!”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怒极反笑。
锐利的剑光闪过,身后的烛台和殿上挂着的帷布直接断成了两截。
“陛下息怒!"臣子们纷纷劝道,"不过是后世伶人们的妄言,切切不可因此而动怒伤了身子。”
居然敢编排陛下和吕不韦的关系!
简直是吃了豹子胆了!
若不是那些人在后世,就是躲到天边,陛下都得翻地三尺把他们给找出来!难道以为先秦王都是傻子,竟然认不出自己的血脉?吕不韦和赵姬要真敢这么做,恐怕前脚进了秦地,后脚就能被车裂。
而且,他们这位陛下,着实和过世的庄襄王长得十分神似,所以在场的士卿大臣们
都没把这一段后世戏说放在心上。
嬴政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他觉得仙画要是再来几次这样的“惊喜”,恐怕他的寿命都要短上几年。
真真的又爱又恨!
大秦的百姓们也不信,始皇的威信在如今正如日中天——当然有那么几个居心叵测之辈心中想了那么一下,但又很快的摇头,没用,现在的始皇帝地位早就稳固。就算他的身世有问题,也翻不出什么太大的浪花。
后世的百姓们倒是真真假假、津津有味的八卦了一番,然后很快就又转到“原来滴血认亲没有用”的这件事情上了。
李世民想起距离唐朝还不算久的南朝,也曾经有一桩"滴骨认亲"之事,还上了史书。
梁武帝萧衍的养子萧赞怀疑自己的身世,将亲生父亲萧宝卷的棺木打开,用了滴骨认亲这一方法。为了确认滴骨认亲是否真的有用,他甚至杀了自己还在襁褓之中的儿子,用自己的血滴在儿子的骨头上来做验证。
臣子们明显也想到了这件事。
长孙无忌摇摇头:“虎毒不食子,萧赞此人未免过于狠毒。”魏征冷哼一声:“若不狠毒,岂会被史书评价为‘政刑酷暴' !”南宋。
宋慈凝眉,先是心中一凛,回顾了一下自己是否因为这些错误而错判过案件,发现没有之后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决定回去就把这一段从自己的书中删除。
他也好奇,后世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来鉴定亲缘关系?他们肯定掌握了不少新的技术。而且那醋酸粉是何物?是醋吗?他决定回去就试一试。
…
刑警在案发现场搜索了好几遍,连床底下都没有放过。终于在卫生间的地漏里找到了一根长发。
他将这根长发带回警局,递给法医:“死者被烧得连灰都不剩,凭这个可以确定死者和凶手之间的母子关系吗?"
法医接过头发,点点头:"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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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紧张而热血的bgm,刑侦人员井然有序的在勘探现场。
法医和痕检将采集到的指纹进行电脑比对,电子屏幕上的指纹信息以及人物信息飞速的变幻,最终锁定了其中一人。
dna的双螺旋结构在屏幕上不停的转动。
一具只剩下骨架的尸体在电脑和仪器的模拟帮助下迅速的长出了血肉,复原了生前的模样。
小吴正在赶往县衙的路上。
他被《洗冤集录》中的一个故事启发,觉得今天自己验的女尸有点问题,决定立刻赶回去再验一遍。
当他看到后世的那些法医勘探的手段时,脚步都忍不住停了下来。
后世竟然可以凭一根头发就确认亲子关系,还能复原一具骷髅的原本长相!这都是些什么神仙手段!不只是小吴,无数人都对此感到惊叹。
武周
狄仁杰在自己家中笼袖而立,悠然向往:“若是大唐能有这样的手段,何愁案件不破?”可想而知,后世的刑狱一定清明非常,说不定,再无破不了的积案。
狄仁杰回到现实。
后世再好,自己也过不去,还是想想该怎么改善现在吧。
他决定明天就给陛下上个折子,这仵作一行,的确应该赶紧的重视起来。而且,宋慈能将自己的经验写成书流传于后世,狄仁杰稍微有那么一些些的不服气。
他也可以嘛!
他的断案经验也是很丰富的嘛。
明月高悬,夜市上依然人声鼎沸。有人在呼朋引伴的喝酒吃烧烤;有人在河边戴着耳机慢跑;
有人刚出门打算去看晚上零点上映
的新电影;有人背着书包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回家。人间烟火,处处皆安。
天幕上的卡通小人又出现了,这次他十分得意的双手叉腰。
一行文字出现在头顶:
“我的《洗冤集录》总算是没有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