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里一片寂静。
宋慈的同窗好友们面面相觑,尤其是刚刚讽刺过他的那几位,脸上都十分精彩。
宋慈本人倒是很淡然,虽然心里对于自己居然上榜也感到惊讶非常,但好歹也是在官场上沉浮了十几年的人,面上依然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他的好友轻笑。
他对这一拨人的德性最是清楚不过。
有些呢是真觉得刑狱一事日常和凶嫌甚至是和尸体打交道,不够清贵;有些呢不过是看宋慈在丁忧起复后依然能坐到现在的高位,有些嫉妒罢了。
如今这仙画一出,今天这宴席,可就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立刻就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恭喜惠父,青史留名,无上荣耀啊!”
有人不想做得这么明显,只是遥遥的对着宋慈的方向举了举杯,脸上的笑容倒是热情了几分。
还有人依然在嘀咕:"这法医,法医……难不成在后世,件作竟然也能登上大雅之堂?"
他们对于看病治人的医生能够名留青史并没有什么意见,从宋朝的时候起,向来就有不为良臣就为良医的说法,济世救人是大功德。
但是对于将件作和名医联系在一起,却有些接受不能——宋慈的本职并不是仵作,而是官员,这才是他能够坐在这里的原因。但后世若真如仙画所说,连仵作都成为了让人尊敬的职业。
这.…这后世未免太过乱来!
不单单是宋慈的同僚们,就连其他朝代的帝王和文武官员也都发出了一样的感慨。有的倒不是一味的质疑,而是在思考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比如李世民。
他这次是在太极宫中宴请群臣一起观看仙画,正皱眉道:"法医,与律法相关,后世将件作命名为法医,一定有其深意。"
臣子权贵中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冷眼旁观。
而在宋朝民间,一个仵作世家。正是用晚膳的时候。
老吴头问刚到家的儿子小吴:“怎么?今天县衙又叫你过去了?”
小吴点点头:“燕山村发现了一具女尸,让我过去勘验。”
小吴本来就是子承父业,因此老吴头习惯性的问了一句:"自杀还是他
杀?"
"看现场像是自杀。"小吴咬着筷子,陷入沉思,“可是我老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老吴头还想说什么,被端菜过来的妻子打断,她没好气的道:“行了,行了,吃饭的时候别聊这些,听了都吃不下去。"
两个男人顿时噤声。
吃着吃着,吴母开始了她的碎碎念:“你这年纪,也要考虑娶妻了。那官媒老婆子,上次去找她,竟然不愿意接我的话!”
小吴的筷子停了停,装作无所谓的道:“咱们做件作的,人家官媒哪里会搭理?”
老吴头叹一声,也点点头:“实在不行,就在下面村里找一找,只要是老实本分的就行。”吴母还是有点不甘心,刚想说点什么,仙画就开始了。人间众生相粉墨登场,天幕不慌不乱——
罪案剧里面的bgm响起。
带着都市感的快节奏,又带着一点迷幻和悬疑的色彩。
俊男美女扮演的法医们提着自己的工具箱英姿飒爽的出现在罪案现场,或者是一身白色大褂出现在冷色调的尸检室里。
看上去非常的有都市精英感,非常有逼格。
高智商、专业、沉稳、帅气。
最后定格在一个镜头上。
"你害怕吗?"
长发披肩,戴着眼镜的斯文女士回答道:“只要想到你是替死者说出最后的真相,死者就没有什么可怕的。”1
原本抨击件作的人都沉默了,仵作们也沉默了。这就是后世的法医?看上去真是让人向往啊…….宋慈迅速的闪过一个念头,看起来,后世的仵作,不,法医们都是读过书的!
真好!
他在基层处理那些陈年旧案的时候,最大的困扰就是很多的仵作只是简单的家传手艺,都不识字。甚至是很多负责刑狱的司理参军和县尉是武人出身,也不怎么识字!
真是让人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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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医科室前的走廊上,一位黑发的穿着蓝色法医大褂的白人男子正在和一位白人女性争执。白人法医取下眼镜,语速极快:
"你知道吗?很久之前,在一个村子里发生了一桩谋杀案,死者的喉咙是被一把铲子给划断的,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否认自己和这起谋杀案有关。"
“这时候就有一个人,就是被你称为科学傻蛋的那种人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把全体的村民都召集在一起,让他们都带上了自己家里的铲子,在太阳底下高高举起。而他就在旁边等着看事情会有什么变化。"
“最后,开始有苍蝇停在了其中一把铲子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它们在这把铲子上寻找到了那些细小的血肉,它们就是这起凶杀案的"第一现场目击证人’。"
女士笑了笑,接过他的话:“那个调查者找出了真正的凶手。”白人法医点了点头:“于是,法医鉴定学从此就诞生了。”
女士耸耸肩:“我知道这个故事,发生在1235年前的宋朝,距离现在800多年前。”2片段戛然而止,路小柒的声音响了起来。
… …
牛!
天下的百姓们心中都浮现起这个字。
虽然他们不懂法医坚定学是什么,之前的中文字幕也未必人人都看懂了,但是路小柒说的话他们是能懂的。
看到自己族裔中的某人做出的贡献,甚至连其他族裔都予以肯定,心中自然而然会生出骄傲和自豪之情。
这是人的本性使然。
就连宋慈所在的酒楼里,原本有一些依然不屑的人,此刻眼神也都变了。
惊愕于被他们看不上的宋慈竟然在后世有着这么高的评价,甚至连其他国家的人也都对他无比追捧!
而后,这种惊愕又变成了浓浓的羡慕。
r />一时之间,情绪有些复杂。
宋慈的情绪也有些复杂,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戴上“法医学之父”的冠冕。他写《洗冤集录》纯粹是因为在做这份工作的时候发现了从业者实在是水平参差不齐,整个行当甚至可以说一塌糊涂,让他忍不住就想要做点什么而已。
这些年经历过的案子不由自主的就浮现在心头。
五味杂陈。
而在另一个时空,汴梁的宫城之内。
大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正在回味着这句话——"法医是国家意志的体现,直接关系到国家的司法公信力”。3
何解?
他只觉得这句话很精妙,但猛然之间没有参透其中的逻辑。
一时没有想通的赵匡胤在此刻宛如现代大学里那些在马哲课堂里懵逼的莘莘学子们。大家各有各的思量。
只有同样的件作的小吴,关心得更为纯粹:"为什么不把《洗冤集录》放出来?好想看到里面的内容啊!"
少年宋慈在书房里复习着功课。
但耳朵却悄悄的竖了起来,偷听着父亲和幕僚在旁边房间讨论案件。母亲在窗外轻咳一声,他立刻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态。
俨然是中年模样的宋慈终于看到自己的名字登上了皇榜。
也曾意气风发的和士子们庆功饮宴。
有人问:“宋慈,你的
任命可下来了?”
宋慈点点头,带着一点自矜的得意:"授浙江鄞县县尉,不日将前往赴任。"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去成鄞县,书童匆匆而至,带来消息,宋慈手中的酒杯滚落在地。
镜头再转,已然是披麻戴孝的悲伤模样。
… …
西汉。
汉武帝刘彻皱眉:“丁忧九年,未免也太长了些。”
汉朝也丁忧,但并不强制。当然,官员们为了表现自己的孝心,遇上父母离世,还是会意思意思的上疏请辞。
刘彻一般是这样,喜欢的得用之人就驳回,不喜之人就欣然接受。所以,他觉得这宋慈既然是大才,丁忧九年也太过了。
他看向身边的张汤:“在断案一事上,这宋慈也不一定就能赶得上廷尉呀!朕有廷尉,足矣!”张汤立刻躬身,谦卑中带着感动:“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张汤对外的形象虽然严酷,但是他对自己的业务能力还是很看重的,因此这一期的仙画也看得格外仔细。
4
看到这里,李世民叫了一声好,眼神流露出激赏之色。
他就喜欢这种能文能武的人才!
而酒楼内,宋慈面对同僚们忽然蜂拥而至的赞赏声依然显得很谦卑:
“当时的情况其实也没那么紧急,我也只是听主帅的吩咐,不过是凑巧立了一些微末的功劳罢了。"
不足挂齿。
旁人酸溜溜的:对于他之后青史留名,什么开山鼻祖,什么法医学之父的名头来说,这些可不就是一些微末的功劳吗?
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这会儿,他们全然忘记了自己之前对宋慈的鄙视。
五十四岁的宋慈,已经现出了一些老态。
频繁的调动和对本职工作的负责态度,让他两登染上了风霜,唯有那双眼睛依然犀利冷静。
当上了提点的宋慈依然简朴如初,下属向他递上卷宗。"提点大人,这案件的卷宗全部都在这里了。"
宋慈翻了翻,皱起了眉,向下属问了几个问题,从表情就可以看出来他很不满意。"尸体还在仵作房?"
宋慈起身决定自己去看一看。
下属惊慌失色,连忙劝道:“仵作房脏污晦气,恐冲撞了大人,大人无需亲自前往,若有事情吩咐小的一声就行。"
宋慈哼了一声,甩袖就走:“看卷宗又能看出什么?”
到了件作房,件作看到这么大一个人物在旁边盯着自己,拿工具的手都有些颤抖。
宋慈看不下去了,眉间的皱纹简直可以夹死苍蝇,最终没忍住,伸手道:“拿来,我来。”
竖列的文字出现在天幕上: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5
宋慈将一卷案宗放在了桌上。
幕僚问:"这起案件已经结案了,提点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宋慈点头:“农夫无缘无故的自杀本就少见,案件的口供与现场勘探也极为模糊,我怀疑里面另有隐情。我想要开棺再验。"
宋慈带着自己的下属连夜赶赴到了辖下乡村,将尸体从棺木中移了出来,自己亲自上场查看。"此人绝非自杀。"
他一边验尸一边讲述,幕僚在一旁记录。
"如果是自杀,受到自身疼痛影响,一般是由深到浅,且方向会向下略勾,有所倾斜。但你看这伤口,由浅到深,十分利落,而且刀口的方向是直下的,应该是有人将受害人扑倒在地,举刀刺入导致。"
宋慈专注的注视眼前尸体,淡淡道:"这绝不是自杀案,发回重审。"
“是!”
… …
很多老百姓在庆幸还好仙画没有将完整
的尸体放出来,不然他们今天晚上恐怕要睡不着觉了。不过,真是没想到,原来一个伤口上竟然也有这么多的讲究和学问。
大家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大声道:“怎么就没了?放完呀!”
他还想看看到底是谁杀了那农夫呢!
怎么就没有了呢?
急死个人!
刑侦悬疑剧的魅力恐怖如斯!
也有人如醍醐灌顶——小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边念道:“刀口的深浅不一样,我知道了!爹,娘,我去县衙一趟,你们自己先吃吧!"
显然,他受到了某种启发。
老吴头挥挥手:“去吧去吧。”吴母又叹了口气,她的儿媳妇啊!看这样子是遥遥无期了!
… …
"大人,死者是女性,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在房间内上吊身亡。"
宋慈带着下属匆匆赶往案发现场。
"尸体放下了吗?"
“没有。”
"很好。"宋慈对下属像是弟子一样的对待,认真解释,“对这样上吊身亡的尸体,要先静态勘探,弄清楚她是面向哪儿,背对着哪儿,怎么吊上去的?脖子上的结是什么样的?离地有多少尺,还有周围的环境是什么样的,都要先记录下来。然后才能把尸体放下来。"
"是,大人!"
"为什么要先这样?"百姓中有人问。
被她问的人支支吾吾:"这个……我也不清楚啊。仙画待会儿应该会放吧?"但可惜,并没有。
仙画就此夏然而止。
无数的观众篡起了拳头,好气!好想看到完整的宋慈断案啊!
“惠父,这又是为何?”不管是好奇也好,故意来拉关系也好,和宋慈正在喝酒的同僚同窗们都围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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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慈俨然成为了这场宴会当中当仁不让的主角!他在心中苦笑一声,不得不向大家解释起来。
仙画中响起了一阵一阵的掌声。
咸阳宫内。
嬴政轻轻的扯了扯嘴角,不知这云梦秦简的墓葬主人是谁?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替他喜还是替他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