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汉王朱高煦的囚禁问题, 老朱不做评价。
随便吧,都可以,爱咋咋地。
他精准提炼出自己关心的内容:“这黎利, 不就是后面把宣宗打到议和的人吗?原来永乐16年就在搞事了?咋滴,这件事你没有解决掉?斩草不除根, 春风吹又生!”
朱棣千言万语,只有一声叹息。
谁能知道,在自己朝廷的跳梁小丑,到了后来, 竟成了气候了呢?
便如那瓦剌一般啊。
丘福。
老朱在回忆这个人:“那不是朱棣你的前军主帅吗?”
他冷哼一声:“飘了吧,国本之事, 也是一介将军敢于掺合的吗?”
说话之间门,老朱的目光, 不禁扫向在场的四个将军。
四个将军连忙用最诚恳最忠厚的目光,回看老朱, 齐声说:
“国本之事, 咱们这些武夫懂得什么, 自然是陛下一言决之!”
老朱满意了,又转出一个笑脸来,亲热热说:“咱自然是知道, 你们都是识大体的!”
将军们唯唯笑着,心中想道:
这不是废话吗,不识大体的,不都被你送下去了吗。
但他们还是有一丁点的羡慕的。
这丘福,也不知道在那永乐朝,是多么的快活安全,竟敢就此掉全家脑袋的事情畅所欲言,真是……真是物以稀为贵啊!
朱棣和朱元璋听到这里,不禁目瞪口呆。
朱元璋脱口而出:“怪不得丘福如此胆大妄为,原来,是你带的好头,你不会还当众说了这句话吧!”
朱棣松了一口气,暗暗擦擦自己的冷汗。
还好,还好。
“既然是可能,那就不存在!”他理直气壮,“儿子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朱棣听到这里,不禁拍案:“这就是我的想法!这和我现在的想法,也完全不谋而合啊!爸爸,你看,这就是对的,你教育我们的方式,就是对的!”
老朱被这么一说,也是脸露欣容:“自然,咱的教育方式,还有什么可挑剔之处吗?”
他说完之后,本是志得意满地扫视周围一圈。
而后——
烧纸的朱允炆。
瘫坐在椅子上的朱棡。
就等着他夸的朱樉。
老朱:“……”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朱元璋不禁念出了这句话,“不错,不错!”
他说完不错,却觉得,这个“不错”,竟无法妥帖地形容这句话。
于是,立刻又改为:
“好哇,好哇,说出了很好的道理!”
他说完这句话,便立刻看向杨士奇与蹇义。
希望这两个文人,能用些文采斐然的诗句文章,来赞美赞美这句如同圣人言语般动听的句子。
然而两位文人,却一副极其严肃的样子。
杨士奇没有注意到老朱的视线便罢,他到底刚刚从德安过来,还没有在朝堂上学会“伴君如伴虎”。但一向沉稳谨慎的蹇义,竟也没有收到老朱的信号。
他们都在研究那句:
“无法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
他们听得恍惚,也说得恍惚。
“为何皇帝,竟要代表最广大人群众的利益?”
“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另一种说法吗?”
“不,不是,这两句怎可混为一谈?”
“皇帝、人民、人民、皇帝……”
老朱发现了,这两个文臣,是指望不上了!
他的注意力,也勉强从调查发言那句挪开,转而来到下一句。
如果说,调查发言那句话,是让朱元璋一听,便感觉“大道至简”的话,那么这下一句,也是让朱元璋一听,便感觉五脏六腑,齐齐一震。
身为封建皇帝,他比谁都敏感。
敏感到一听这句,便回忆起了,他们曾在这后辈的视频里,从蛛丝马迹之中,解读出来的一些讯息……
未来,君权没落。
人民,才是最重要的……吗?
“统治阶级。”朱棣也呢喃。
刚才的那一段话,何止对老朱产生了冲击啊!
“前面说过,”朱元璋不愧是朱元璋,就算是面对这样颠覆性的语句,他也能够在短短时间门内,从震撼中走出来,转而冷静分析,“人无法背叛自己的阶级。如果我们被归位统治阶级,那百姓就是被统治阶级,那么我们这个统治阶级,怎么可能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
“父亲。”朱棣说,“那兔朝的名字……”
只用这么说半句话,就够了。
老朱、朱棣、乃至当时在场的一些皇子,都想起来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
老朱的舌头,都打起了颤来:“难、难道,那所谓的共和,甚至不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是与百姓……共治天下?”
“世界人民大团结,”朱棣口舌干燥,“天下大同,是这么个大同法吗?”
“哐当”一声响。
是杨士奇与蹇义,正踉跄退步,撞到了那灵堂供桌,叫上面供着的瓜果,齐齐一跳。
这分析。
这言语。
便是最激进的文人,也无法接受啊!
“可是百姓,”杨士奇,“百姓又知道些什么呢!”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蹇义也激动地重复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此时两个文人的眼珠,竟有些转不动了,一根根血丝,呼吸之间门,便自眼上浮现出来。
一直没有戏份的朱樉寂寞了。
他说到底,懒得管什么人民,什么皇帝,反正不是说了吗?人是不能背叛自己阶级的,老爹和老四又不是疯了,还能让他不当亲王咋滴?
嗯,老四是有可能的!
不过更有可能的是,他在那之前就被人毒死了。
他觉得,大家还是关心关心眼下的事情吧,那霸气豪言的王骥,虽然挺威风,但关他什么事呢:“爹,后辈说沐晟有点拉,这沐晟,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沐晟是沐英的次子。
正沉浸在“人民”中的老朱一个激灵:“这小子,怎么,竟敢不上进?”
朱棣大半心神也飘忽着,勉强解释了句:“他毕竟只是次子,也不知道自己大哥沐春,会那么早死啊,还需要他来扛起云南。”
老朱和朱棣,一时之间门,都感到十分尴尬。
最后,老朱评价:“他果然类你。”
朱棣慌忙解释:“此子不类我啊!我的爱,是通过我帮爹您守边疆,靠武功换来的啊!真正对父母的爱,是为父母分忧,才不是天天跟在爹你身前讨好卖乖啊!”
朱允炆友善建议:“那四叔,您再去边疆守守?”
朱棣:“……”
大侄儿,你真是我两辈子的对头啊!
他微微一笑:“可我现在替爸爸批奏折,也是替爸爸分忧。侄儿,没有批过奏折,这里头的碍难,你是很难理解的。”
朱允炆:“……”
四叔,你真是侄儿的好四叔啊!
别说文臣了,就算是将军们,也深感大为震撼,不能理解。
连朱元璋都看了朱棣一眼:“溺爱是病,得治治。”
老朱沉默半天:“嗯……”
朱棣:“……我这叫实事求是,不会遮掩任何人的任何小错误!”
蹇义和杨士奇:“……”
我们算永乐名臣吗?
只要不算,就没有牢狱之灾了吧?
可是……
那是永乐名臣诶!
两位文臣真的很难决断。
这段处置,朱元璋是认同的。
他点点头:“不错,既然你下了决心,又不想杀人,就该告诉他们,什么事情可以伸手,什么事情,不能伸手,别说伸手,最好连想都不敢去想。”
甚至武将们也觉得,这确实挺好的,只是换了个地方练兵而已,本质上是杀鸡儆猴的举动,这鸡甚至都没杀呢!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燕王,也是不错的,是个有香火情的厚道人!
朱樉双目一亮。
“宦官、文臣,下一步,是不是就该上臭鱼了?”
朱棣脸一黑。
而朱允炆则有点点失望。
都姓杨,则么是杨荣,而不是杨士奇呢?
如果是杨士奇的话,就可以现场看看四叔会怎么办了呢……
他悄悄地看了看朱棣和杨士奇。
也许,永乐三杨,便变成二杨了。
老朱松了口气。
朱棣也松了口气。
然后他们心情复杂的看向杨士奇:好多事情,都是从你那墓志铭上流传出来的呢……
朱樉又开始逼逼赖赖了:“杨士奇和杨荣是同僚,关系也许很好,万一他是为了杨荣遮掩呢?毕竟他一直以来,写你的时候都很阴阳怪气呢。”
杨士奇:“?!”
杨士奇奋声道:“臣——”
朱樉打断他:“你知道你写了《和朱棣祖孙对话的日子》吗?”
杨士奇:“臣……臣倒是不知道。”
朱樉轻描淡写挥挥手:“那就得了,歇着吧。这夜深人静写下的私密之语,会写到什么程度,又有谁能知道呢?毕竟当时的你,也没想过后来会有人逐字分析你的日记吧。”
杨士奇:“……”
杨士奇确实难以反驳,但他很迷惑,为什么我会取如此……直(文)白(盲)的书名呢?
旁边的蹇义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我不爱写日记。
大家眉头一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如果没有遗诏的话,你是什么时候喊的夏原吉爱我?”
杨士奇:“……”
蹇义:“……”
夏原吉!他们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难道你垂死之际,甚至没有提到自己的儿子,而是喊了夏原吉?”
朱棣:“……都说了,是不确定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没有说传位我儿子!”
大家鄙视朱棣:“你之前还说过,‘既然是可能,那就不存在’,现在只是可能传位给你儿子,那就是不存在传位给你儿子这件事了。”
朱樉笑出声来了,没关系,他不要功德:“哎呀,这个胖小子啊,甚至没有活到一年吗?哈哈哈哈哈哈。”
“老四啊!”朱棡也说,他假惺惺地掬一把鳄鱼的眼泪,“除了开疆扩土之外,你也要惦记惦记自己儿子的身体啊。”
蜀王朱椿:“?”
原本他安分守己地在灵堂里,当自己的小透明,听大家的笑话。
这还真挺好听的。
外头的说书、相声,比起这个,可差远了。
就是没有想到,听了半天,终于也要别人来听他的笑话了吗……
他战战兢兢地看向周围,但,他突然发现,现场之中,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这句话……
搞半天,只有他一个人在意吗?
他突然悲伤了起来。
大家此刻正在回忆。
现在的帖木儿国和高丽,还没有人搞叔侄。
也就是说,那是在后面的这二十年间门,搞出来的喽?
他们心情复杂。
燕王,您真的带了个好头。
不但子孙争相模仿,连番邦,都有样学样了啊!
老朱听到这里,说:“既然财政不是主要原因,那之前,战事屡败,怎么不派张辅去看看呢?到底之前也是他打下来的。”
“父皇,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朱棣淡淡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不过,他到底是给了张辅高官厚禄,也算没有薄待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