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声呐喊之后, 毫无疑问,夏原吉成了灵堂的焦点。
从朱元璋到底下的内侍,所有人都牢牢盯着他看。
按着夏原吉先时表现出来的模样, 这时他应该告罪一声, 再缩回老朱身后了。
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夏原吉不止不后退, 反而往前一步, 直视众皇子,铿锵有力问:“敢问诸皇子,以古论之, 投江之屈原为文人乎?滔海之陆秀夫为文人乎?以一二臆测之语, 而放言全体文士皆蝇营狗苟之辈, 譬如以管窥天否?”
文人自有浩气在。
或者说,万事万物, 总逃不过一个理字。
正如此刻, 以诸皇子的尊位,面对区区一个户部主事, 竟然在他的诘问之下,集体讪讪,一时无言。
这中间,朱元璋不掩欣赏的望了夏原吉一眼。
老朱欣赏人,自是有其欣赏的道理的!
接着,老朱一转脸, 便对那群龟儿横眉冷对了:“哼, 咱早就想骂你们了,看光幕就看光幕,天天咋咋呼呼, 感情你们不用老师教了,老师不是文人了是嘛?!以后不准再说这样放肆的话!”
皇子们低头不语,看似认错。
然则,他们内心在想:……可是,这样放肆的说话,真的很快乐欸。
真觉得太子死后,在灵堂之中,就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
真可惜太子死了,不然大家一起快乐,该有多好。
“若再犯!”老朱威胁,“咱就请家法,揍你们!”
皇子们一听,悟了。
原来老朱也很快乐!
所以才这样不痛不痒的责骂啊!
他们也开心了,转而满面笑容朝向光幕,光幕继续——
嗯?
朱棡不禁说:“光禄寺的茶汤确实不好吃!”
“嗯,这个榜上有名不奇怪。还有翰林院的文章也——”说到这里,其余的皇子们居然看了眼夏原吉。
而后到底礼敬三分,给他面子,不说什么。
“爹,你有没有考虑过想个办法,让光禄寺的饭菜好吃点?”皇子们问,“我们倒是没什么啦,吃得不多,但大臣们吃得就多了。”
老朱不高兴:“对厨子那么多要求干什么?好好做菜给你吃不就行了!”
说罢,他瞪了眼朱棡,威胁问:“你对光禄寺的饭菜有意见吗?你对厨子有意见吗?”
朱棡连忙道:“没有,没有,儿子没有。”
话说,这厨子和朱棡,还有段渊源,乃是朱棡鞭打了厨子,老朱知道之后,特意写信骂了儿子,说,我谁都不姑息,唯独从来没有打过厨子!
“对做饭的人要心怀感恩,知道吗?!”老朱再次喝道。
皇子们瞥了晋王两眼,不跳这个雷池,接着说其他:“但是武库司的刀枪和太医院的药房也不靠谱,是不是有点太可怕了?”
当然可怕了!
好啊,朱元璋真是一股怒火自胸膛直冲天灵盖,张口便是喝骂:“万历鳖孙!武库司的刀枪不靠谱,这还有什么可想,必是中间有人贪污!你的刀若不快,就是库里的刀枪全锈掉,徒然被天下人嘲笑耳!”
如此骂了之后,又怎么样呢?都不知道是自己几代孙!
朱元璋心塞转眼,一转正瞥见朱棣的腿,也是怒气冲冲:“怎么就风湿了?不知道塞外天寒地冻吗?注意防寒保暖!别仗着自己年轻,就胡乱糟蹋自己的身体!”
语气虽冲,里头的关怀,朱棣却是收到了。
对于这一段,大家想了又想,觉得只能评价一声:
字少事大。
皇子们齐齐摇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达者为师,不寒碜啊,何必呢?”
关键是,你做了这事儿的结果,就是未来很多很多很多年后,大家还牢牢记住你做的这件事,还把它告诉了我们啊……
就好像老四夫妻情深这点小事啊!
穷极无聊的未来人,都要把它拍成电视剧,全球传播,切……
有心思转得快的皇子——没错,还是代王。
代王朱桂刚才一肚子阴谋诡计完了,现在却觉得,做人,最好还是走走堂皇大道,于是竟整肃衣冠,来到夏原吉面前,一拜到底:
“夏主事方才之话,振聋发聩,真乃是我一句之师也!请受一拜。”
夏原吉一愣,又听代王大义凛然说:
“不知夏主事可有写书的习惯?可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写入书中,也好以我之浅薄,教育后世之人。”
夏原吉:“……”
大家:“……”
可恶啊,这老十三,脑子转得太快了吧!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夏原吉既然被后世评价为一代名臣,那他写的书,就有极大概率流传下去,并被后世找到解读啊!
只是一刹那间,代王已有了后世之门票!
当大多数皇子对代王投以羡慕和嫉妒的眼神之际,朱棡兀自沉思。
他在思考:戴思恭,不是就是给我和老四,还有太子大哥都诊治过的名医吗?
朱棣这毛病,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这事儿朱元璋还记得,其他皇子就知道得不那么真切了。现在听了光幕这么一说,有些疑惑,又有些皱眉:
“我记得老四得的明明是瘕聚吧?为什么要说寄生虫?这个名字好可怕啊,仿佛虫子生在了老四体内,听着就叫人头皮发麻。”
“下细蝗的话,确实是寄生虫啊,噫——”
“别说了别说了,一想到寄生虫病我以后都不敢吃生芹。”
“看来这病的名字取得更骇人听闻一点,更有助于大家远离生芹。”
无论如何,朱元璋的目光再度落到朱棣身上:
“不乱要吃东西,管住你的嘴巴。”
话虽然依然严厉,眼神却已变得关切。
朱棣觉得自己此刻真是爹的心头宝了,不禁感情充沛地回应:“爹放心,儿子再也不吃了!”
老朱点点头,叹气道:“知道就好,咱为了你的病,真是操碎了心!还有你,晋王,你也给咱好好养着,让戴思恭再给你诊治诊治。”
朱棡也很感动,爹虽然在刚刚斥责了他,可还是爱他的。
感动完,他又暗暗瞥了眼朱棣。
他是哥哥,他在爹话中,却屈居朱棣之后!
“够了!”皇子们真是出离的愤怒了,“怎么又是西方更强了?未来的我们就没有比得过西方的东西了吗?”
朱橚亦是生气,叫道:“不要以为我没有去查过现在的西方医术!父皇,儿臣查了元代的西方医术治疗,他们治疗主要依靠放血。虽然中医里也有放血疗法,但怎么能什么症状都依靠放血呢?治病是要讲究对症的!像他们这样任是什么都用放血,真乃滑天下之大稽!靠着这样的根底,他们未来是怎么超越我们的?!”
朱棡没有朱橚那么生气。
他更理智地想:这个温补学派,既然未来也在用,应该是很有道理的了。可见,戴思恭确实是一代名医。
想至此处,朱棡终于记起来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了!
他突然声音颤抖:“戴思恭当初虽医好了儿子,却断言儿子膏肓隐忧,要寄……”
一下子,灵堂里的大家看向晋王了。
“再加上光幕中也说,儿子寿命不久,乃是在爹之前走的……可见,这事儿应当没有差错了。”朱棡双目泛红,看向老朱,他十分伤心,却不只伤心自己,“爹,孩儿不孝,竟叫您承受了丧子之痛,看爹您为大哥离去伤毁至此,孩儿怎敢先走……孩儿只恨不得没有托身到您和母亲的身边!这样,要伤,只伤孩儿一个便罢了!”
朱元璋一听,那眼睛,也红了,那声音,也颤抖了。
“不至如此,不至如此!”
他见朱棡站着似有些摇摇晃晃,便连忙对左右说:“还不给晋王放张椅子,扶着晋王坐下!”
不用朱元璋吩咐啊。
早在晋王刚刚对老朱哭诉的时候,内侍们已经感同身受,悄悄抹泪。
多么好的孝顺儿子啊!
于是,悄悄准备了椅子,现在一听皇帝吩咐,立刻送上,还贴心地在椅子上放了软垫,谨防冷到晋王。
朱棡还待推拒,可哪里拗得过老朱?到底在老朱身旁坐下了。
他感动地保证:“爹,您放心,为了不叫您未来伤心,儿子今日便去找戴神医,此后就留在京中,陪伴于戴神医左右,学习医方,调理身体。”
“好!”朱元璋连连道,“好儿子,知道心疼咱,咱没白生你疼你一回!”
朱樉:?
说实话,朱樉有点蒙。
因为他也是走在老爹之前的啊,他还是被毒死的呢。
怎么一眨眼见,老三都混上位置了?
他上前一步,也对老爹说:“爹,你看看我……”
老朱看向他,皱眉:“看你干什么?”
“我也走在你前面……”朱樉还摇晃两下,暗示老朱也给他一把椅子。
老朱却登时大怒:“你还好意思说!你个龟儿,为什么好好的,人家要下毒害你,你不自思自己是否倒行逆施,叫天下怨怼,倒来我这里装乖讨巧,有用吗?!”
朱樉:“……”
爹,你爱老四,爱老三,却不爱我。
对吧!
咋滴,我就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了吗?!
听到了这里,灵堂倒是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叹息。
神医没害任何人。
这回,无论是谁,都很朴素地觉得,这么个神医就此离世,实在太可惜了。
朱棡感慨:“坠楼太伤了!焉知转年去世,不是因为此次坠楼?儿子去跟戴太医学医之时,一定要叮嘱戴太医千万远离楼梯。”
朱元璋严肃地点点头:“咱再给他老家赐个好房子,不叫他上下楼。”
朱棡连连点头,替戴思恭谢过朱元璋的恩典。
同时,他还在想:刚刚后辈是不是说了戴思恭的儿子、戴宗儒过两年便要没有了?
好像没人在意……
嗯,待我回头,和戴太医搭上了线,便找机会,将这事情说给戴太医听。
等救了戴宗儒,何愁戴太医不为我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只有六个弟子吗?”
“六个是不是太少了,这可是我们的保命符啊。”
别的不说,大家往彼此间看看,光光皇子们,就好十几个了,六个弟子,怎么够分呐!
得让他多收几个弟子!
这时候,皇子们和光幕的观点,又不一致了!
“老四吃了灵符之后,痊愈了,感觉还是挺有用的嘛。怎么能说灵符没有用呢?”
“对啊,怎么能说灵符吃死人呢?太不敬了,不该如此。”
“后辈武断啊!”
“还有爹,虽然说不信神佛,但是老四出生咳嗽,也向神灵祈祷了,老四的咳嗽还就好了,难道这也是假的吗?”
皇子们七嘴八舌,观点明确。
那就是,生病当然是要吃药的,但有时候,如果药治不好你,也不能只在吃药一途上吊死吧?看看老四,好几次,都靠求神拜佛治好了,这证明了什么?
心诚则灵!
朱元璋确实不信这些。
但被孩子们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了过去。
那时候,孩子们还小,他也不是皇帝,没有这万里江山。
可是啊,夫人还在,太子也在,他不忙的时候,大家一起待在家中,夫人做点针线,懂事些的标儿,帮着妈妈,不懂事的孩子,就吵吵闹闹,上蹿下跳,闹得他头大如斗,而夫人,则在背后直发笑。
一屋子,虽挤,可挤得暖和。
朱元璋一时发愣,愣完后,看着朱棣,勉强说了声:“好好保重身体。”
余的,也没多了。
只再说一句。
“咱想你娘了。”
时光悠悠,他垂垂老矣。
夫人的音容笑貌,昨日的欢乐家常,犹在眼前。
朱棣眼圈猛地一红,他往前一步,正想安慰老父,却发现就在这短短的刹那之间,他的那群惯会呆在旁边指点江山的弟弟们,居然一个跑得塞一个快,只见他们勇猛无比的冲到老朱面前,齐齐跪下,齐齐伸手,抱住老朱的大腿,放声嚎啕:
“爹啊,娘啊,我们好想娘啊——”
近在咫尺的朱棡,近水楼台,一扭身,投入了老朱的怀抱,亦是大哭不止。
这时候的朱元璋,终于彻底破了防,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呜呜……夫人啊……夫人这么爱你们这群龟儿……怎么就舍了你们走了,怎么就舍了咱走了呢!”
看着这幕人间真情。
其实没有什么不对的。
唯一可能有点不对的,大概就是……
朱棣:“。”那是我娘。
朱樉:“。”不是你们娘。
冲得那么快,哭得那么起劲干什么呀?!
这对始终站在对抗第一线的两兄弟,互相望望,终于有了一次共识。
老朱的袍子,都被这群儿子给哭湿了。
从怀念夫人中回过味来的老朱,已经嫌弃地把儿子们都给赶走了。
听到这里,老朱的眉头便是一皱:“这怎么算是沉疴尽脱?依我看,完全没好嘛!”
其余皇子们,原本听了光幕里的一声叹息,也觉心中若有所失。
为什么呢?
盖因现在看着朱棣,看他龙精虎猛,听他靖难大胜,便从未想过年老的他,等真正听见了他年老的模样,一丝惋惜便也随之升起了。
从来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英雄迟暮啊!
这时候,他们不禁说:
“这……依着这样来说,其实灵符好像也没什么用?”
“要不,还是好好研究医学药学吧?”
“是啊,怎么才永乐18年,就晚年了呢?看看咱爹,努力努力,洪武可是有31年呐。”就连朱樉,虽然阴阳怪气,阴阳怪气中,也透着一丝丝关切。
朱橚再一次泪眼汪汪:“哥哥!”
朱棣很感动:……谢谢。但我目前真的好得很。
大家听到这里,顿时怔了一怔。
刚刚还是老了,结果现在,都死了啊!
64岁?原来,老四只活到64岁就死了吗?虽说不算早逝,反正比朱樉,朱棡都活得久多了,但是,确实是有些……有些令人感觉异样吧。
朱棣乍听自己的死亡时间,心中也是复杂。
但他很快便从这复杂中抽离出来。他听着光幕对自己的评价,却不禁朝朱元璋看了一眼。
光幕说他为了大明,为了子孙,和父亲一模一样。
可是,也许是自己明白自己。
朱棣知道,至少有件事情,他和父亲不一样。
他做这些,也许,还出于梗在心头的一口气。
一口一定要向朱元璋证明的气——
你选朱允炆,选错了!
只有我,朱棣,才是大明帝国真正的主人!
朱元璋看懂了朱棣的想法。
他眼中的复杂一闪而过,而后叱骂道:“看什么看?活不过你老子很得意是不是?”
朱棣:“倒也没有……”
朱元璋:“哼!回头你和你三哥一起,给咱去戴思恭那里,做弟子去!”
朱棡连忙保护我方师父:“父皇,不必忧虑,四弟太忙啦,日理万机啊,等儿臣学成之后,再治四弟!”
朱棣:“……”
我怕我被你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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