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了。
众人再次熟门熟路聚集在灵堂中, 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等待光幕亮起。
只是人么,永远有向前奋发的精神, 这个时候, 他们已经不满足只在灵堂里站着, 而很想要一张属于自己的椅子了。
当然,如果椅子旁, 再有个桌子,可以放些茶水零食之内的东西,供他们一边看光幕, 一边吃点喝点,那就再好没有了。
可惜想法刚刚对着老爹透露一星半点这样的想法, 就被老爹以看大逆不道的眼神, 上下扫了一遍, 然后淡淡说:“你大哥还躺在棺材里呢。”
皇子们努力:“……我们觉得大哥也愿意看我们快快乐乐吃吃喝喝。”
然后他们就被老爹用鞋子打了。
无奈,皇子们只能怏怏而走。
没想到啊,今天来灵堂一看, 除了惯常的两把椅子之外, 椅子中间,居然放了个小桌子,桌子上还有茶壶和茶杯。
朱元璋正和傅友德,在那边品茶聊天。
皇子们:“?!”
爹!
大哥还躺在棺材里呢!
老朱既然以实际行动演绎出了什么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不会在意儿子们幽怨的目光。
他美美啜了一口茶, 开口唤第一次进来、正站在角落里的夏原吉:
“维喆。”
“臣在。”
“此次叫你进来,便是知道你在术数一道上颇有天赋。”朱元璋叮嘱,“待会若这光幕, 说了别的,你不用太在意。但若是说了术数相关,你便好好思量。”
显然,朱元璋也感觉,每次听这光幕,颇有点开盲盒的意味。
除了靖难肯定会说之外,还会说些什么别的,这就不一定了。
“臣明白。”夏原吉微微紧张,乃是怕辜负了皇帝的信任和恩典。
而朱元璋呢,也确实喜欢夏原吉和蹇义,贴心道:
“若是一时想不明白,也没有关系,朕已经让内侍在旁边记录了。届时,你拿着书,回去慢慢钻研,也使得。这学问,不是一蹴而就的。”
夏原吉越发感激,重重点头。
正在这时候,太子棺前,光幕再一次凭空出现。
虽然已是第二次见了,夏原吉内心的震惊,依然难以用笔墨来形容。
他听见,光幕说:
来了!大家精神一振,原本有些微微骚动的灵堂,霎时间悄然无声。
正等待数学、火药、导弹……总之,无论等待什么稀奇古怪东西的皇子们,都没有想到,他们听到的来自光幕的第一段内容,竟然是这个!
于是,大家的目光,随着光幕的描述,又一次聚集在了朱棣身上。
朱棣有点惊讶。
这段内容不难懂,听着好像是写了自己和王妃曲折离奇的感情故事,虽然实际情况上并没有什么曲折,但他抓住了重点。
重点就是自己和王妃真的很爱。
朱棣很开心,情绪很舒缓,还特别谦虚说:“没想到我和王妃感情深厚这件事情,后人居然这么赞许,还特意为我和王妃拍了这电视剧,向全球宣扬,真是过誉了。”
皇子们:“……”
嗯嗯嗯,知道你们帝后垂范啦,需要这么炫耀吗?
不是,后代人怎么回事,为什么连夫妻感情好这件事情,他们都认为是个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
显然,这群皇子又犯了嫉妒病,正在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朱元璋此时则在琢磨:“老四媳妇确实是个好的,不过,到底还是比不上咱夫人!老四他们都能被拍成电视剧传播全球,那咱和夫人,岂不也有传播全球的电视剧?”
朱棣笑道:“必是有的。我与王妃感情如此和睦,正是因为自小便看见父亲与母亲扶持相守、举案齐眉啊。”
朱元璋眉开眼笑:“那是!咱与夫人,论感情,那是深得很呐!”
这对父子两,显然正商业互吹得很得劲,一时之间,感觉彼此因老吵架而岌岌可危的感情,都迅速的弥合升温了。
朱棣从老朱的小桌子上拿了杯茶,喝了。
老朱笑眯眯的。
朱棣又顺了杯茶,这回不是自己喝,而是转手给了夏原吉。
夏原吉受宠若惊,不免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还是笑眯眯的。
夏原吉方才低头,准备喝茶。
然后,他们听见光幕再说——
于是,无论是上一秒还快快乐乐的朱元璋朱棣父子两,还是正端庄斯文给爹烧纸的朱允炆,亦或者正在挑挑拣拣偏偏没一颗葡萄的他们的皇子们——
“?”
这一刻,他们不由自主、又有志一同地朝朱标看了眼。
一些些朱标马上就要揭棺而起的幻觉,来了。
半晌。
朱元璋出声,声音有点颤抖:“咱没弄明白,什么和什么和什么?”
而夏原吉,拿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一时之间,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断头茶。
一些很可能让死去的太子又气活过来的故事之后,皇子们有些悟了。
逻辑思维比较强的朱权试图梳理:
“所以她的意思是,有个人同时演了你们三个人吗?还演了爹您的老丈人吗?这、这岂不是,爹你嫁女儿给了爹你自己,然后爹你夺得了皇位之后爹你传位给了爹你自己,又被爹你自己给推翻了?”
亏得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前目的地》。
否则,一定对那个“我穿越回到过去和自己生了个孩子而那个孩子就是我自己”的故事,很有共鸣。
朱元璋的脸拉长了。
他本来觉得上电视是一件好事。
现在却觉得,这事儿也没有那么好!
至少——
“他们难道就不能找一些不同的人来演吗?”
“最好也别演这么离谱的故事!要尊重历史!”朱棣跟着表态,他还对那《大明天子》的故事梗概不寒而栗。
一些些皇子们的幸灾乐祸,和朱元璋与朱棣的义愤填膺中,只有朱允炆这个老实孩子,看了看同样老实、现在还不敢将那杯茶喝下去的夏原吉。
他轻声安慰:“夏主事,不要担心,这些都是假的。都是一些后人的牵强附会。”
夏原吉很感动。
然后他们又听见——
朱允炆:“……”
突然不想说这件事情是假的了。
夏原吉:“……”
真耶?假耶?梦耶?醒耶?
当皇子们还沉浸在这个有味道的描述中时,朱橚第一个反应过来。
只见他忽然惊醒似地看了朱棣一眼,两眼泪汪汪:
“哥哥,我从来不知道你过得这么苦——!”
朱棣额上蹦出一根青筋,重重说:“这是洗脑包!洗脑包听不懂吗?!”
夏原吉正以一种魂游天外的状态在思索洗脑包是什么意思。
朱樉在旁边笑说风凉话:“所谓的这是洗脑包,也不过是她的一家之言。说不定这就是史料里面的记载呢?她喜欢你,只挑对你好的话说,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嘛!”
“总之,我算是听明白了,四弟,你就承认吧。昔日韩信忍受胯下之辱,终于成为韩淮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为了成就永乐大帝的伟业,不过区区吃个——唔唔唔!”
他的嘴,被朱棣牢牢捂住了。
然后两个人都露出了吃到屎的表情。
在兄弟阋墙之前,光幕及时说:
原来是电视剧演得啊——
这响在灵堂里的一声叹息,表明了大家此刻的失望。
至于朱棣,此时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先前的快乐了,他非常愤怒:“这电视剧!怎么回事,都是乱演的,一点都不尊重事实,只知道博人眼球吗?!”
原本很是失望的皇子们,突然发现,自己的期望并没有完全破灭。
他们立刻表态:“佯狂应该是真的吧,历史上这么做的人也不少。”
朱樉哼哼:“一个600年后的人,说500年前的作者魂穿见到朱棣演戏,可那作者,不比你距离朱棣近500年?”
朱元璋是接受不了儿子那啥的。
但是佯狂么,有可能。
他有点同情朱棣,但同情中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这小子,天天和你老子大小声。
就该给他点教训,看看没有他爹的庇护,他过得有多惨!
“嗯?”朱元璋犀利,“你装的吧。”
朱棣这回生气了。
“我当然是认真的!爹你有那么多儿子,还因为大哥的薨逝这么伤心,儿子就一个爹,爹死了,儿子能不这么伤心吗?!”
朱元璋气势为其所夺。
想想,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是有点伤孩子的心,于是嘟囔:
“那好吧,你说是就是,你说有就有,我也没说你没孝心嘛。你孝顺,你孝顺那么大声干嘛,欺负你爹耳背吗?”
原本已经将全副心神放在了子孙后代上的朱棡,听到这些,也不禁冷笑:
“原来我的朱跑跑前面,还有这么多的戏份啊。那二哥怼了你这么多次,你为什么没有倒下?”
是啊,为什么呢!
朱樉笑嘻嘻:“嗯,看来是我的言辞太过温柔,还是得三弟你来啊。四弟怕你。”
“……”
今天的朱棣,注定是c位了。
大家再度看向燕王,尤其看看他那挺拔伟岸的身形,齐齐叹了一口气。
所有未尽的话,就全在这声叹息之内了!
然后他们讨论:
“这句诗,写得真不错啊,十分传神,若非四哥现在就站在我们眼前,几乎要被它糊弄过去了。”
“老四啊,哥哥们真是对不起你啊,每天都对你如此的严刑相逼。”
“四叔,心里有苦说出来吧!”
朱棣瞪向装模作样在烧纸的朱允炆,你以为我听不到你在其中浑水摸鱼吗?
当然,这不是重点。
他脸红脖子粗地辩解:“都是谣言,这奉天靖难记是谁写的!翻开一看,谣言满篇!”
朱樉灵光一闪:“莫非就是爱你的夏原吉写的?”
夏原吉:“?!”
魂游天外的夏原吉被吓得魂魄归体。
朱棣却不愿这样认为:“这关维喆什么事情,维喆的长处,又不在笔头上。”
朱棡轻笑:“也有可能是那个经常给别人写墓志铭的杨士奇。”
他本来已经懒得和老四计较,都咬牙吃下“朱跑跑”这个闷亏了,现在,却决定让老四明白明白,什么叫做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后辈说,杨士奇笔下的你总是那么的阴阳怪气,可能是因为你临终的时候,只说夏原吉爱我,却没有说杨士奇爱我,显然,杨士奇心中是有想法的。”
朱樉快乐了,过去都是他一个人在冲锋陷阵,现在,却有人打配合了。
他哈哈大笑:“什么想法,你们不懂,明明是杨士奇很了解朱棣,都说画虎画皮难画骨,若非日日看见,时时琢磨,能写出这么栩栩如生的朱棣吗?”
心!态!爆!炸!
朱棣深呼吸:“——夏原吉和杨士奇都是我的人,你们闭嘴,休要离间我们君臣!”
他这么一爆发,灵堂里还真没有了声音。
反倒叫朱棣错愕了,这群兄弟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他再定神看去,发现他们虽然不笑也不说话,目光却齐刷刷地看向他的身后。
他也回身望去。
原本站在他后头的夏原吉,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老朱后面。
而朱元璋,啜着茶,看着他,冷冷一笑。
朱樉、朱棡声音重重:“顺便!”
而本来一直有眼色不说话的李景隆,此刻却忍不住了,颇为感动道:“燕王抱病也能将臣暴打,更加英武了呢。”
他其实在想,英武的我,能衬托燕王的英武;那么英武的燕王,想必也能衬托我的英武吧?
皇子们:“……虽然你这样说可能是想让朱棣爱你……”
朱棣重重:“我不爱他!”
大家恍然了:“原来刚刚那段可以用医学奇迹来形容!真是言简意赅,一下子就把画面给描述出来了!”
然而皇子们,现在已经和后辈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他们直接说了:
“像老四这样阴险狡诈——嗯,心思深远的人,怎么会露出破绽呢?哪怕别人看不见王府里头,岂不闻百密一疏。
他肯定也会装得很认真的啦!毕竟,想要把别人骗过,先得把自己给骗过。
就是苦了徐王妃,每天看他这么演,还不能笑,忍得好辛苦。”
说罢,大家齐声哈哈大笑。
原本开心的大家愣了愣。
“吴三桂,之前不是说他和清军搅合在了一起吗?怎么,他又造了清朝的反?”
“果是个狼子野心之徒啊!”
“不过,他居然说是‘反清复明’,这么一说,倒像是我们大明的忠臣,还挺想看看他的檄文是怎么写的,不知道究竟是他的檄文好呢,还是老四你的奉天靖难的檄文好呢?”
他们这般事不关己地讨论了几句,觉得这吴三桂和清朝,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的事情。
“倒是嘉靖,怎么回事,怎么感觉他手下人才济济,他用的那些人就不说了,连不屑用的那些人,都被大夸特夸……”
“但我觉得我们的文人也没有那么差啊。”有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四哥朝就算一张卡都没有抽出来,也是有能人,蹇义夏原吉,三杨,他们都是被后辈专门提出来,说是一代名臣呢。”
夏原吉现在每次听见自己的名字,心脏就要重重跳一下。
都快犯心脏病了。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文臣使坏……”这位皇子有条有理,不是别人,正是代王。一肚子阴谋诡计的代王,想了想,举个例子,“比如茹尚书吧,说不定觉得四哥有王气,所以在大侄儿手下的时候,就故意一语不发,不出一计,这样,等靖难结束,他就能顺顺当当到四哥手上干活了。”
听完代王的分析,大家觉得很有道理,遂齐声感慨:“文人真的好坏哦!”
现场唯一文人夏原吉:“?”
夏原吉本在一直忍耐。
现在,突然感觉忍无可忍,高呼一声:“文人不坏!” .w.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