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p>
一群人在天下居吃饭。</p>
白长老来明城跟十四所签一个贸易合约，收到顾芒来了明城的消息，自然要赶来见她。</p>
十四所的老所长听到陆继来和陆继行也在，急急忙忙换了身衣服就挤上了白长老的车。</p>
一到天下居，老所长见到两个小朋友，容光焕发，笑得不像个好人，“想不想跟爷爷去十四所玩儿呀？”</p>
孟今阳一群人清晰地看到两个小魔头小手抖了下。</p>
听到他们奶声奶气，一本正经板着脸，非常矜持的说：“爷爷，我们已经答应了今阳阿姨和姜叔叔，要去律所。”</p>
说完，赶紧朝姜慎远和孟今阳使眼色。</p>
姜慎远笑着点头称是。</p>
“这样啊……”老所长十分遗憾，“那好吧。”</p>
“先坐。”陆承洲开口，一行人入座。</p>
席嫣和别的老师换了晚自习，也来见顾芒和孟今阳，带着自己两岁多的儿子。</p>
吃得差不多了，一群大人就在聊天。</p>
小孩都去了休息区那边。</p>
陆承洲胳膊懒懒的搭在顾芒椅背上，眯着眼睛看休息区那帮小孩里唯一一个人高马大的贺一渡。</p>
陆继来和陆继行在打游戏。</p>
贺清月想看两个哥哥打游戏，贺一渡不让她靠近两个小魔头，又是给糖，又是给饼干，可惜零食小公主一个都看不上眼，就要看两个哥哥打游戏。</p>
小公主长得唇红齿白，小脸精致漂亮，扎着小辫子，又软又萌，瘪着嘴，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的望着贺一渡，撒个娇，贺一渡立马就抱着小公主一头扎进了孩子堆。</p>
陆承洲下颌动了动，似乎有些不爽，直接收回目光，喝了口茶。</p>
林霜瞥了眼身后那帮孩子，还有贺一渡，无语道：“冲锋枪有啥不好的，我看随意和随便说的挺对，女孩子要注意形象，打架也要用粉色蕾丝边的冲锋枪。”</p>
陆承洲：“……”</p>
顾芒挑眉，眼皮散漫的低着，胳膊支着下巴，不紧不慢的吃着餐后甜点。</p>
那边，陆继行玩游戏的上了头，本性暴露。</p>
“上上上！集合打团了打团了！弄他们！清月妹妹，看随便哥哥给你拿五杀！陆随意给爹抗伤害！”话音刚落，陆继行就感觉到一道刀子似的眼神飘过来，他立马收敛，掐着嗓子，“哥哥，宝宝要五杀啦~快来帮人家~”</p>
这句话引得包厢诡异的安静了三秒。</p>
原本聊天的人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转过去。</p>
陆继来：“……”</p>
真丢人，这个弟弟可以扔了吗……</p>
顾芒半眯着眸子，手里的叉子一下一下在白色餐盘上点着，挺牛逼的。</p>
陆承洲低声在她耳边，“夫人息怒，都怪我教子无方。”</p>
声音里的带着不太明显的笑意。</p>
顾芒眼角凉凉的撇过去，“你就惯。”</p>
陆承洲低笑，胸腔沉沉的震动，“顾芒的儿子，嚣张一点儿，不过分吧。”</p>
顾芒沉默了一秒，面无表情的吐出三个字，“不背锅。”</p>
陆继来和陆继行的教育是陆承洲一手管束，不犯原则性错误，都会尊重他们的想法。</p>
陆战他们就是偷偷惯，到了顾芒跟前，会稍微收敛点儿。</p>
“你们这算啥惯啊？”林霜心累的吐槽，下巴往休息区那边一抬，“看看那边那位。”</p>
陆继行似乎是五杀了，贺清月坐在贺一渡怀里，激动的晃着身子拍着小手，喊着“哥哥好厉害”，贺一渡还要防着小公主摔了。</p>
其他人不说话。</p>
姜慎远和秦放还有云陵腾蛇应龙他们坐在一起，说最少的话，喝最多的酒。</p>
秦放悄咪咪的凑到云陵耳边，“承哥要是有女儿，啧，兄弟，你懂的。”</p>
云陵懂，别说，他也挺羡慕贺一渡的。</p>
这小棉袄是真可爱，软软一团。</p>
原本他觉得寡着挺好，没那么多麻烦，一看顾芒和林霜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突然也想结婚了。</p>
席嫣看一眼吴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p>
顾芒留意到她的小动作，稍微偏头，问席嫣，“老师，几个月了？”</p>
“六个多月。”席嫣抬起头，笑了笑，看着贺一渡和贺清月父女，“吴洛想要个女儿，我算好了时间，等高考结束，我正好可以放假待产，也不会影响下半年带高一。”</p>
明城中学基本都是一门课的老师从高一带到高三，轻易不会换老师。</p>
陆承洲闻言，眉峰挑了下，目光瞥一眼自己家那两个逆子。</p>
想起自己当初整整九个月都以为是女儿。</p>
最后双胞胎，想着酸儿辣女，顾芒那么喜欢吃辣，肯定至少有一个女儿。</p>
结果。</p>
呵。</p>
孟今阳在席嫣旁边，望着席嫣的腹部，想摸又不敢，孕妇的肚子不能乱摸。</p>
最后是席嫣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腹部，“没那么娇气。”</p>
“老师，男孩女孩确定了吗？”孟今阳动作小心翼翼的。</p>
席嫣摇了摇头，“还没有。”</p>
医院那边她也没问，都六个多月了，是男是女也无所谓了。</p>
顾芒挑眉，手按在席嫣的脉搏上。</p>
片刻后，她一边唇角勾起来，收回手，支着脸，低声两个字，“恭喜。”</p>
席嫣明白过来，眸底浮现激动的光，不敢确定的又问了一遍，“女儿啊？”</p>
顾芒眉目间透出几分慵懒，点点头。</p>
“恭喜老师。”孟今阳也替席嫣高兴。</p>
陆承洲亲眼目睹顾芒把脉断男女，眯了眯眼睛。</p>
顾芒端起酒杯，正要喝，突然被陆承洲按住胳膊。</p>
顾芒脸稍微偏过去：“？”</p>
陆承洲望进她眼睛里，黑眸深邃，“把脉就能知道男女，我怎么不知道夫人还有这本事？”</p>
顾芒没什么表情，“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p>
陆承洲：“……”</p>
“你骗了我九个月。”陆承洲低着声，语气莫名带了一抹委屈。</p>
“骗？”顾芒有些邪气的勾唇，支着脸看他，精致的眉眼玩世不恭的，“我不是，让你多高兴了九个月吗。”</p>
天天我女儿我女儿的喊。</p>
“还真早就知道。”陆承洲搭在她椅背上的手轻轻勾弄着她的耳朵。</p>
顾芒没说话。</p>
陆承洲一本正经的看着她，“这事儿是你不对，夫人，你是不是应该，补偿补偿我？”</p>
“你别骚了。”顾芒收回目光，拿起酒杯。</p>
陆承洲握住她的手腕，然后拿走她手里的酒杯，换成了果汁，认真道：“芒姐，戒个酒？”</p>
顾芒：“……”</p>
桌上摆了很多酒，都是林霜带的，一瓶上百万的珍藏，偏偏两个大佬突然不喝酒了。</p>
林霜看见这一幕，莫名其妙，“顾小妹，不是你让我带酒的，你们夫妻怎么都换果汁了？”</p>
陆承洲漫不经心的出声，“个人隐私，无可奉告。”</p>
林霜不知道不喝酒怎么就成个人隐私了，她嘴角抽搐了下，“你俩可真行。”</p>
姜慎远就在陆承洲旁边，听到了这两大佬刚才那几句话，笑了笑。</p>
目光稍微一偏，落在孟今阳身上，他嘴角的弧度微落了几分，眸底渐渐变深。</p>
孟今阳正在跟顾芒和席嫣聊天，嘴角抿着一抹笑，看起来很开心。</p>
顾芒话少，不过跟孟今阳会多说。</p>
白长老这时候开口，“今阳，京大那边的手续你办好了吗？”</p>
孟今阳点头，声音总是很轻，没什么情绪，“手续都办好了，等手里的三个学生论文答辩结束，我就去极境学院。”</p>
秦放听到这个，抬眸问，“去极境学院干嘛？”</p>
一群人不知道这事儿，看看白长老，又看看孟今阳。</p>
白长老双手搭在桌上，道：“我打算把国际律师协会交给今阳，她得去极境学院进修四年，我呢，是希望她赶上这一届的课程，否则就要耽误一年。”</p>
最迟月底就得走，到那会儿，孟今阳手里带的毕业生论文答辩应该就结束了。</p>
时间刚好。</p>
“国际律协？那不是要定在极境洲？”秦放挑眉，“任校长同意放人？”</p>
虽然极境洲和京城如今几乎是同气连枝，人才也是联合培养，互相打开了方便之门。</p>
但孟今阳这样的人才，京大说什么也不会轻易让她去极境洲吧。</p>
毕竟这位可是法学院的活招牌。</p>
白长老道：“已经谈好了，今阳进修四年，之后的几年她的发展重心会在极境洲，等国际律协的事务都稳定了，她会回京大，我不会限制她的发展，今阳还是京大的刑法教授。”</p>
秦放点点头，这样倒还可以，他目光转向孟今阳，笑着举了举酒杯，“今阳，恭喜啊。”</p>
其他人也相继道了喜。</p>
孟今阳端起果汁，回敬他们，“谢谢。”</p>
姜慎远仰头灌了杯酒，喝完，握着酒杯的手指有些发紧。</p>
秦放胳膊撞了撞姜慎远，“你怎么不说话？”</p>
大家都恭喜孟今阳，就他光喝酒，连杯子都不举一下。</p>
“我说兄弟，我呢，明白今阳这一走，你那律所损失了一员大将，但这是她的选择，你再舍不得，也没办法。”秦放拍了拍他的肩膀。</p>
姜慎远一言不发，又灌了杯酒。</p>
秦放倒是很少见到他这么把酒当水灌，喝的这么猛的时候。</p>
他小声劝他，“少喝点儿。”</p>
“没事。”贺一渡朝林霜举杯，“林小姐的酒不错。”</p>
林霜笑，大方道：“招待你们，我当然拿最好的。”</p>
姜慎远扯了扯嘴角。</p>
秦放眼睁睁看着姜慎远一个人喝了两瓶多，劝都劝不住。</p>
……</p>
一行人出天下居，已经十点左右。</p>
分批下了电梯。</p>
电梯里，秦放看着靠在扶手上的贺一渡，微微拧眉，“兄弟，要扶吗？”</p>
“没事。”姜慎远仍是这两个字，身上酒气很重，昂贵的西装外套在手里抓着，手掌撑着扶手，眼睛有些发红。</p>
秦放总觉得姜慎远今晚有些不对劲。</p>
他们这帮人哪怕是最尽兴的时候，也不会喝成这样，都有个度。</p>
醉酒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比发生在姜慎远身上可能性大。</p>
孟今阳稍微低着头，厚重的刘海遮了大半脸庞，眼睛低低垂着，瞧不出什么情绪。</p>
出商场的时候，姜慎远不小心撞上垃圾桶。</p>
金属垃圾桶哐当一声巨响在一楼炸开。</p>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p>
“我操！”秦放连忙伸手扶住他，“兄弟，你稳着点儿。”</p>
姜慎远是谁，京城金字塔顶尖的金牌律师，任何时候都是西装笔挺，规整优雅，举手投足沉着冷静。</p>
秦放从来没想过会在他身上看见这么狼狈的一面。</p>
孟今阳在听到声响的一瞬间就回了头，手指紧紧捏着，见秦放在他旁边，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缓缓松开。</p>
走在前面的其他人都顿在原地。</p>
都是聪明人，大概看得出姜慎远今天晚上有些异常。</p>
姜慎远站直身体，推开秦放的手，喘息着开口，“不用，我，没事。”</p>
“没事？垃圾桶谁撞翻的？”秦放强硬的搀着他，往前走，没好气道：“你说你和那么多酒干嘛，不能喝就别喝。”</p>
孟今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捏紧。</p>
……</p>
一行人出了星光大厦。</p>
陆承洲等人安排好付校长夫妇和吴洛一家三口回家。</p>
剩下的人都上了各自的车回玺宫。</p>
秦放跟贺一渡在玺宫也有房子，两人在同一层，楼层比陆承洲的矮，以前懒得下去，就住在陆承洲的顶层。</p>
贺清月要跟陆继来和陆继行玩儿，贺一渡和林霜带着三个孩子去了他们那儿。</p>
云陵应龙腾蛇他们一群人去了秦放那屋。</p>
玺宫顶层。</p>
陆承洲迈出电梯，瞥了眼已经不太清醒，满身酒气，被陆一和陆七扶着的姜慎远。</p>
他缓步走到自己门口，侧了侧身，看着姜慎远，不紧不慢的出声，“一会儿自己洗干净就滚去睡，吐我屋里别怪我把你扔出去。”</p>
顾芒戴着口罩都能闻到酒味儿，皱了下眉，她思考了两秒，看向孟今阳，伸手，“今阳，卡。”</p>
孟今阳从包里拿出黑金卡递给她。</p>
顾芒直接往对面的公寓门口走，滴开房门。</p>
对面这间公寓的房门，从陆承洲买下玺宫这套房以来，陆一和陆七就没见过这门打开。</p>
两个人就跟看见尘封的神秘之门突然打开一样，目瞪口呆。</p>
陆七有些回不过神，喃喃道：“玺宫两张黑金卡，另外一张从来没出现过，我们之前查了好久都查不到业主……”</p>
顾芒抱着胳膊，手指夹着房卡，薄薄的眼皮掀了掀，淡定自如的开口，“这房子爸爸的，咋了。”</p>
语气嚣张又狂。</p>
陆一和陆七：“……”</p>
难怪连他都查不到业主。</p>
陆承洲目光落在顾芒身上，想到顾芒那句——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p>
他眉峰挑了下。</p>
顾芒当没看见，下巴往她的公寓里一抬，“把人带进去。”</p>
“是。”陆一和陆七扶着姜慎远进去。</p>
孟今阳也跟了进去，她脱了鞋，光着脚快步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泡上解酒的蜂蜜，还从冰箱里拿了牛奶，放到微波炉。</p>
陆一和陆七把姜慎远先放到沙发上。</p>
顾芒就在玄关那儿站着，没往里走，望着厨房里忙碌的孟今阳，“今阳，陆一和陆七他们会照顾姜慎远，你跟我去隔壁睡。”</p>
“好。”孟今阳先把蜂蜜水端过来放到茶几上，对陆一和陆七道：“这是蜂蜜水，牛奶两分钟就好，一会儿你们喂他喝。”</p>
“是，孟小姐。”陆七喝陆一应下。</p>
孟今阳看了眼躺在沙发上不省人事的姜慎远，目光停留了几秒，垂下眼，就要离开。</p>
刚转过身，她的衣角突然被捏住。</p>
孟今阳回头，就看到姜慎远睁开眼。</p>
四目相对，姜慎远眼神深得过分，眼角微微翻泛红，薄唇轻动了动，嗓音嘶哑，“别走。”</p>
孟今阳看了看捏着自己衣角的手指，身体无意识的有些紧绷。</p>
他只是捏住一点，捏得很紧，指尖用力到泛白，小心翼翼的触碰她。</p>
都知道除了陆家两个小太子以及顾肆，孟今阳跟所有男人都会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p>
眼下姜慎远一个抓衣角的动作，已经算是过线了。</p>
顾芒原本懒懒散散靠在玄关，看见这一幕，人站直了，就要走过去。</p>
陆承洲几乎不怀疑，孟今阳只要露出一点害怕的表情，顾芒能直接把姜慎远那条胳膊卸了。</p>
他连忙抓住顾芒的手腕，在她转头看向他的时候，轻摇了摇头。</p>
顾芒抿唇。</p>
孟今阳沉默了几秒，站在原地没动，轻声道：“姜大哥，我和顾芒他们就在隔壁，陆一和陆七会照顾你的。”</p>
姜慎远直直望着她的脸，眼角似乎更红了，“别走。”</p>
孟今阳喉咙有些胀，扯了扯嘴角，“姜大哥，我……不太方便照顾你，你好好休息。”</p>
“别走。”姜慎远仍然是这两个字，固执的重复着。</p>
“姜大哥，我……”</p>
“别走。”姜慎远一遍一遍重复着，眼底有了破碎的水光，“求你了。”</p>
孟今阳指甲抠进掌心里，拒绝的话都梗在喉咙，又酸又涩，怎么也张不开嘴。</p>
陆承洲朝陆一个陆七递了个眼色，然后带着顾芒出去。</p>
站在门口，顾芒低着眸，眉眼有些沉冷。</p>
陆承洲搂着她的肩膀，“别担心，姜慎远自己有分寸。”</p>
“他喝醉了。”顾芒眉头紧皱。</p>
“喝醉了也没忘分寸。”陆承洲低声道。</p>
只敢捏住孟今阳一点衣角。</p>
顾芒相信姜慎远，否则也不会让孟今阳从大学开始就在姜慎远的律所实习。</p>
但是……</p>
陆一和陆七从顾芒的公寓里出来，把门关上，然后恭敬道：“陆少，夫人，没什么事儿我们就下去了。”</p>
陆承洲点头。</p>
……</p>
公寓内。</p>
光线明亮。</p>
孟今阳能清晰的看到他眼角的红血丝，恳求的眼神。</p>
他满身酒气，一双眼却极为清醒。</p>
“别走，行吗，求你了。”姜慎远哑着嗓子重复，似乎迫切的想要得到她的回应，他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p>
孟今阳说不出话，黑沉沉的眸子始终很静，暗淡无光。</p>
这时候，微波炉“叮”一声。</p>
孟今阳往厨房那边看了眼，然后说，“我去拿牛奶，姜大哥，你把蜂蜜水喝了。”</p>
说完，便转身往厨房走。</p>
衣角被她从姜慎远手里拉了出去。</p>
他手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停在半空。</p>
孟今阳拿出牛奶，倒进玻璃杯，突然看到自己指尖很红，她才意识到，刚才可能被烫了。</p>
她一点感觉都没有。</p>
盯着自己的指尖，视野越来越模糊，她重重闭上了眼，眼睫根部有些湿，微微颤抖。</p>
好几秒过去，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情绪。</p>
拿起牛奶，折回沙发这边。</p>
姜慎远坐在沙发上，面前那杯蜂蜜水已经空了，直勾勾地看着她。</p>
从未有过的明目张胆。</p>
“姜大哥，喝完这杯，你就去休息吧，我明天还要去找许季处理些后续，先睡了。”孟今阳把牛奶放到他面前。</p>
她收回手的时候，姜慎远突然握住她的手掌，看着她通红的指尖，皱眉，“烫到了。”</p>
喝了酒，他的行动比脑子快。</p>
等他意识到自己握了孟今阳的手。</p>
他脊背僵了僵，似乎是怕看到她厌恶害怕的眼神，目光发紧的一点一点往上移，最后小心的落在孟今阳脸上。</p>
女生低着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p>
男人掌心很烫。</p>
从她指尖烫到她心脏。</p>
发生那件事之后，孟今阳有很长一段时间看见男人就害怕。</p>
姜慎远和顾肆是她唯一能接受靠近她的男性，可也不能太近，太近了她还是会紧张害怕。</p>
这么多年，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肌肤相触。</p>
是除了顾芒给她陪伴最多的男人。</p>
姜慎远见孟今阳足足有五秒都没动一下，没有排斥，他心脏快速的跳动着。</p>
有什么话急切地想要宣之于口。</p>
下一秒，孟今阳手突然用力挣脱出来，大大的往后退了几步。</p>
姜慎远也站起来，慌忙道歉，“对不起，今阳，我……”</p>
孟今阳急促的呼吸，手僵硬的垂在身侧，一味的摇头，“没事……我没事，姜大哥，我先去睡了。”</p>
她转身就要走，步子很急。</p>
“今阳。”姜慎远立刻喊住她。</p>
孟今阳脚步一停，顿在原地，背对着他。</p>
姜慎远望着她的背影，他明白今晚过后，他可能再也找不到和孟今阳独处的时机。</p>
甚至因为他今晚冲动的举动，她会彻底和他拉开距离。</p>
“我们谈谈。”姜慎远控制着自己的语气，温和又轻缓，谨小慎微的开口，“好吗？”</p>
孟今阳没有出声，也没有动。</p>
等待她回复的每一秒都被拉的极其漫长。</p>
耳边安静的过分。</p>
姜慎远甚至做好了她一言不发直接回房间睡觉，或者直接去隔壁找顾芒的准备。</p>
足足过了三分钟，就在姜慎远打算放弃的时候，他听到她的声音。</p>
“好。”孟今阳转过身，看着他，黑眸冷静又漠然，她说：“我们谈谈。”</p>
……</p>
两人在沙发这边坐下。</p>
孟今阳从自己包里拿出手机，翻开相册，然后把手机摆到姜慎远面前，“谈之前先看看这个。”</p>
看着她仿佛在法庭上跟人谈判，冷漠肃穆的模样，姜慎远心里不好的预感传来。</p>
他迟疑着拿起手机。</p>
是一个截图相簿。</p>
姜慎远一张一张翻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p>
“再成功又有什么用，经历过这种事，别看她在律界那么厉害，估计到人群里头都抬不起来。”</p>
“有亲戚和孟今阳在同一个律所，听说她很抗拒和男人接触，有次有个男人不小心拍了孟今阳的肩膀，她吓得脸色当场全白了。”</p>
“整个律师也就姜慎远能和她走的近一点。”</p>
每一条评论都有时间，都是来自各个社交媒体评论区的截图。</p>
最早的是三年前，孟今阳拿下国际模拟法庭大赛的金牌冠军之后，她上了热搜。</p>
顾芒早就黑进各大社交平台的系统，把孟今阳的相关信息设置为禁词。</p>
但是在这个网上说话不需要负责的时代，根本控制不住。</p>
孟今阳劝了顾芒，说这些伤害不了她，没关系。</p>
哪怕是这样，每次孟今阳上了热搜，顾芒都会让人立刻把相关词条全部清理掉。</p>
姜慎远没想到孟今阳这个当事人，会保留这么多截图。</p>
“只能接受姜慎远和她走的近一点？她不会是喜欢姜慎远，想和他在一起吧？”</p>
“我去，这她也敢想？！姜慎远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就算她现在这么厉害，也配不上吧……”</p>
“说期待婚讯的人长点脑子吧！让你娶你愿意不？”</p>
“听过柏拉图式爱情吗？有爱无性的精神恋爱，现在这个社会，我说一句这种爱情灭绝了，没人反对吧。”</p>
“话糙理不糙，娶回家真的会被人笑死的！”</p>
姜慎远一条一条看过去，这些字好似都变成最锋利的针，扎进他的眼球，刺得他生疼。</p>
他看到过网络上这些评论，可他没想到，孟今阳会全部保存下来。</p>
那些把她伤害的鲜血淋漓的刀子，竟然被她全部收集起来……</p>
姜慎远抬起头，嘴唇发颤，一开口，竟然发不出声，他缓了一秒，才找回声音，“今阳，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忘了吗，你说的，受害者无罪论。”</p>
孟今阳微抿着唇，声音很淡，“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我从来不觉得这是我的错。”</p>
姜慎远黑眸凝视着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被她下一句话打断。</p>
“可是你也没错。”孟今阳抬起眸，清冷又理智，没有一丝情绪，“姜大哥，你干干净净，别让我弄脏了你。”</p>
姜慎远脱口而出，“我不在乎。”</p>
孟今阳垂眸，笑了笑，“我在乎，我自己的名声无所谓，不能脏了姜家的清誉，我小时候的官司是姜叔叔帮我打的，做人不能恩将仇报，对吗。”</p>
“今阳……”</p>
孟今阳抬头看他，“我要说的就这些，你要和我谈什么？”</p>
她眼神冷静的过分。</p>
冷静到，似乎无论他说什么都起不到任何作用。</p>
无力感淹没他，呼吸都是刺喉的疼。</p>
她果然是他用心血培养出来的，知道他要做什么，简简单单几句话，一个截图相簿，针针见血，彻底绝了他的念想。</p>
孟今阳看着他，把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再不喝要凉了。”</p>
姜慎远说不出话，眼底通红，似乎隐忍着什么，“可以不在一起，也不确定关系，不结婚，我们就这样，我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也不行吗？”</p>
语气卑微到了骨子里。</p>
孟今阳喉咙瞬间胀的发苦，眼睛酸涩难忍，她拼尽全力压制住情绪。</p>
“我知道你不想当律协的会长，你只是想暂时远离我。”在她的设想里，她离开后的这几年，也许他可能就结婚生子了，“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p>
孟今阳没有说话。</p>
“能不能……不走？”姜慎远眸光颤抖的望着她。</p>
孟今阳始终很平静，她说：“姜大哥，月底我就要去极境洲了。”</p>
姜慎远抿唇，“非走不可吗？”</p>
“照顾好自己，以后别再喝这么多酒了。”孟今阳轻声说，她起身，拿过自己的手机，“记得喝牛奶。”</p>
她抬脚往房间走。</p>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姜慎远低哑的声音。</p>
“我很喜欢我养的花，我知道我把她养的很好，我真的很想一直陪着她，可是她要把我推开了。”</p>
孟今阳眼泪毫无征兆的滚落，砸在地上，她脚步未停，回了房间。</p>
她保存着那些截图，时时刻刻提醒自己。</p>
提醒自己一定不能痴心妄想，不能弄脏他的名声，不能弄脏姜家的名声。</p>
他们都对她特别好，她不能恩将仇报。</p>
……</p>
孟今阳手里的几个学生论文答辩结束后。</p>
她去了任校长，还有法学系的院长，几个主任的办公室，跟他们告别。</p>
几个人想跟孟今阳吃一顿践行饭，被孟今阳拒绝了。</p>
当天晚上，她跟顾芒和秦遥之他们一堆女生玩到深夜。</p>
第二天，顾芒把她送到了机场。</p>
“有事给我打电话。”顾芒陪她办完登记手续，搂着她往安检口那边走。</p>
孟今阳点点头，笑了笑，“你别担心我，小肆和白长老他们都在极境洲，没事的。”</p>
顾芒挑眉，“注意安全。”</p>
“嗯。”。</p>
顾芒把她送到安检口，目送她进去，在原地站了一分钟，转身，就看到姜慎远站在不远处。</p>
……</p>
孟今阳在极境学院深造四年，成绩始终稳居第一。</p>
这四年，她所取得的成就，无数次被极境洲的新闻媒体报道，传到国际，传回国内。</p>
白长老和国际律师协会理事会所有成员全体通过，孟今阳当选下一任会长。</p>
换届仪式上。</p>
白长老带着孟今阳走进现场。</p>
女生头发剪短了，只到锁骨，整齐的别在耳后，露出那张漂亮的脸。</p>
一身女式西装精练简洁，干净优雅，气场疏冷。</p>
她一走进来，就看到右边第一排第三个人，那张脸她似乎很久没见过了，可像是刻进了她脑子里，清晰至极。</p>
孟今阳顿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姜慎远。</p>
他前面的牌子摆着。</p>
姜慎远侧过脸来，朝她笑了笑，一如多年前的模样。</p>
……</p>
后来，他陪了她很多年，他真的陪她一直朝前走。</p>
陪伴与温柔，至死不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