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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一禄命，损一福寿</p>
纪渊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眸之中的赤、青二色，倏然消散，归于平静。</p>
哗啦，华光荡漾，皇天道图映照自身，七星斗柄的命格之内。</p>
增损二将作为凶神拱卫，三山九侯作为吉神护法，牢牢压住翻涌的浓烈气数。</p>
使得命格极为稳固，高悬于天，不可撼动。</p>
“可惜了，距离‘封王’气运还是差了一线。</p>
需要凑足命数，才能进一步晋升命格，开启命盘。”</p>
纪渊心神回到本尊肉身，眸光闪烁，好似思忖。</p>
他那一缕心神，仍旧依附于九窍石人，留在帝姬麾下的大西军中。</p>
等同是挂机打坐。</p>
反正若有什么动静。</p>
自个儿也会察觉。</p>
“这增、损二将，竟然能够踏足阴世，真个让人惊喜。”</p>
纪渊嘴角轻扯了一下，对于这一次的凶神晋升感到满意。</p>
杀雷破，打死屠人宏，阵斩金狼王图阙。</p>
都给他提供丰厚的善功阴德。</p>
以帝姬麾下四大军阀，互相征伐的养蛊法子，以后捞取战功的机会定不会少。</p>
“照这样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p>
纪渊长身而起，磅礴如洪流的气血运转，奔行于四肢百骸。</p>
滚滚而去的炙热气流，直接就将风雪吹散。</p>
经过三次搏杀，牟尼宝珠内蕴的斗战胜佛虚影。</p>
借着这几场战斗，攒积点点滴滴的神意。</p>
乍看之下，都变得凝实许多。</p>
倘若有进度条的话，这一道法体距离铸成。</p>
应该也只剩下半成不到的神意积累。</p>
“还有三日，便是辽东行了，不知能不能成。”</p>
纪渊凭栏眺望，目光深邃幽沉。</p>
好似跨越大通坊，落到水云庵的门前。</p>
他向来不喜欢如芒在背，等人算计的感觉。</p>
古往今来的英雄枭杰，多半坏在谗言小人之手。</p>
“更何况，杨娉儿还是一个女子，长得尚算出众的美貌女子。</p>
以她国公府小姐的身份，长袖善舞的手段。</p>
能够给我造成的麻烦，并不会比凉国公差多少。</p>
天京城中的武勋贵胄，六大真统的天骄嫡传。</p>
也许不会因为我这个辽东泥腿子抢尽他们风头，从而跳出来找事。</p>
但很有可能，只为博美人一笑，就连性命都不顾了。”</p>
纪渊心思起伏，杀意渐重，彷如呼啸而过的凛冽风雪。</p>
他与凉国公府之间，结下的梁子太大，仇恨太深。</p>
倘若不是东宫请出圣旨，白含章力保自己。</p>
以及杨洪根深势大，门生众多。</p>
恐怕早就该决分生死，了结恩怨！</p>
所以才有了如今，杨洪动不得纪渊，而纪渊也扳不倒杨洪的僵持局面。</p>
“且看安老头能带来什么样的消息吧。”</p>
纪渊按下心头杂念，收起凌厉眉眼。</p>
复又做回楼阁，开始打坐练功。</p>
一连两日，这位即将出京巡狩的北镇抚司千户大人，只忙了寥寥几桩事。</p>
首先是与秦无垢告别，彼此耳鬓厮磨片刻。</p>
女千户也是干脆利落的飒爽性子，并无多少情长不舍之态。</p>
其次，纪渊亲自寻洛与贞洛三郎见了一面，瞧了一下他组建起来的商队。</p>
再居中做个引见，把万年县余家庄的林大娘子，介绍给对方认识，促成生意之上的往来。</p>
最后，就是点齐裴途、李严、童关，以及约莫两百余名云鹰缇骑，作为此次巡狩辽东的随从班底。</p>
做完这些，纪渊便回到府中，以临时闭关为由，再也不见外人。</p>
“安老头，你打听得如何”</p>
身披大红蟒衣的年轻千户坐在圆椅上，虚虚眯起眼睛，端起热茶抿了一口。</p>
“回禀九爷，小老儿前去阴市，确实有些收获。”</p>
安善仁微微弯着腰，一脸憨厚朴实的老农模样。</p>
“阴世埋葬旧土，为劫气道雾所笼罩，根本进不去。</p>
阳间的活人，气血沾到一缕劫气，便如往油锅里头倒水，肉身都要炸开。</p>
至于俺们这种阴魂，也是受到极大地压制，稍不留意，可能就被‘吃’干净了。</p>
天京城中，估摸着也就那几位爷敢闯一闯了。”</p>
纪渊细细琢磨安老头话中的意思，眉头微皱道：</p>
“会被阴世吃干抹净这是什么说法”</p>
安善仁眼中透出几分畏惧之色，瑟缩着脖子，半天不敢吭声。</p>
这是阴物烙印进魂灵的本能，就像那些孤魂野鬼，看到阴司品秩的正神。</p>
无论是日夜游神，亦或者牛头马面。</p>
轻则战战兢兢，重则被吓到形体崩毁。</p>
这是太古之时，阴司、天庭两大巨头号令玄洲，所定下来的道则权柄。</p>
之后的天地，一切运行的秩序规矩，皆照此来！</p>
哪怕天庭崩塌，阴司不存，也没有多少改变！</p>
“听其他的阴魂讲，阴世布满历经数部古史崩灭的劫气流转，更有灵机腐化，沉淀下来的道雾，仙佛沾染，都要天人五衰。</p>
至于小老儿这样的阴物，虽然行动无碍，可若受不住劫气喷涌，道雾加身，直接就会被阴世同化。”</p>
安善仁小心翼翼，压低声音回道。</p>
好像生怕被传说之中，巡游阴阳的鬼差无常听到。</p>
抓去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苦楚。</p>
“原来如此。”</p>
纪渊眼皮一跳，怪不得阴世这般危险，一度被视为禁区。</p>
“那水云庵又有什么动向”</p>
他再次问道。</p>
安善仁有些汗颜，不好意思道：</p>
“回禀九爷，那地方比较邪门，小老儿没怎么深入打探。</p>
只从几分阴魂小鬼的嘴巴里，听到它们提及，</p>
夜半时分，有时候会瞧见，几辆马车运送大木桶进去。</p>
里面装的……好像都是精壮男子</p>
小老儿想，那尼姑庵多半不是正经地方，乃藏污纳垢之所！”</p>
纪渊轻轻颔首，龙君门下能有几个不近女色或者男色的柳下惠</p>
他们追求的是纵情，是无穷尽的欢愉。</p>
像美酒、美食、美人，这些还只是浅层的肉体之极乐。</p>
最后还会演变成为，病态的爱欲，可怕的占有，以及本性的挖掘。</p>
许多历史上的后宫人伦之悲剧，多半都有龙君作祟的影子。</p>
什么父子争夺同一个女子，叔嫂之间的悖逆禁忌……从那些往往流传于春宫图、内廷秘史的宫闱事迹，轻易就能窥见祂之手段。</p>
“不过，小老儿缩在墙脚，听个小尼姑出门……咳咳，方便的时候，讲到她们的庵主冰清师太，最近从琉璃厂买了几件贵重的冥器。</p>
一口红色的棺材，一盏锈掉的长明灯，还有一具用活人铸成的陪葬陶俑。</p>
摆在佛堂，很是瘆人。”</p>
安善仁老脸颇有些挂不住，它一辈子本分老实，何时做过偷看尼姑这等下流事。</p>
若非惦记九爷的交待，自个儿也不会赌上清白名声。</p>
“琉璃厂冥器”</p>
纪渊好像把握住了一线灵光，忽地问道：</p>
“安老头，你之前说阴魂想要凝形，聚身，需要什么”</p>
安善仁被问得一下有些发懵，过了片刻，方才结巴说道：</p>
“回禀九爷，阴魂都要寻一个容器，最好是阴属，附带煞气。</p>
比如横死的新娘子，怨念不散，附着于一把梳子上。</p>
那么，这梳子就是‘壳子’，可以把一口怨气不散的新娘子收进去，然后渐渐化为厉鬼。</p>
九爷你可还记得，义庄杀百户的时候，曾经撞到过一个纸人。</p>
它生前就是扎纸匠，死后阴魂未消，便被手爷装进‘纸壳子’，成了活蹦乱跳的凶煞！”</p>
纪渊若有所思，轻声问道：</p>
“那下葬、陪葬用的冥器，能不能做壳子”</p>
安善仁自然点头，如实答道：</p>
“那玩意儿，可以说是再好不过了。</p>
尤其葬了大官、甚至帝王的陵寝、墓穴。</p>
他们挑的，往往都是风水宝穴，阴气浓郁。</p>
埋进去的冥器，长年累月受到侵染，很容易生出邪性。</p>
用这种宝贝做凝形聚身的壳子，只要成了，那就是凶煞恶鬼。”</p>
纪渊手指屈起，轻轻叩击桌案，好像是在思索。</p>
半晌后，他却摇了摇头，宛若否定内心的猜测一样。</p>
“我记得，曾经问过你，活人能不能装进阴物的壳子”</p>
安善仁记性不错，略微想了一想，便点头道：</p>
“没错，九爷是曾好奇打听了，活人阳气重，气血也旺盛，实质的肉身，怎么可能装到纸壳子、红鞋、梳子、人面灯笼这种阴物里面</p>
没可能，绝对是没可能！”</p>
纪渊所疑惑的地方，正就是在这一点上。</p>
杨娉儿之前亲口讲过，真君洞府藏于阴世，外人难以踏足。</p>
而如今水云庵私下耗费重金，从琉璃厂这等见不了光的门路，购入几件冥器。</p>
再联想到阴魂需要壳子，凝形聚身，更进一步。</p>
既然这么巧合，那几者之间，应当存在紧密关系才对。</p>
因此，他所想的是，杨娉儿和徐怀英。</p>
要借冥器护身，前往掩埋于阴世旧土的真君洞府。</p>
这样一来，才能躲开恐怖至极的劫气道雾，保证自己的安然无恙。</p>
可安老头却斩钉截铁，前后两次回答，说是活人装不进阴魂的壳子。</p>
“难不成是我想多了思路错了”</p>
纪渊有些失望，如果可以把握到水云庵的动向，追踪杨娉儿进到阴世旧土。</p>
那么倒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拔去这根时隐时现的尖刺。</p>
任凭钦天监有通天的本事，六扇门有再厉害的破案手段。</p>
也无法查出半点线索，更不可能牵扯到自己。</p>
“也不……一定，九爷，小老儿想起来了，以前俺在阴市摆摊买云吞的时候。</p>
除了碰到几个喝醉酒、或者失神落魄的倒霉蛋，偶尔还会见到几个不好惹的狠角色。</p>
他们虽然是活人，却常在阴市里面跟凶煞恶鬼做买卖。”</p>
抬头瞥见纪渊眉头紧锁，安善仁也是急切想要帮忙。</p>
搜肠刮肚憋了好久，突然拍掌，惊喜说道：</p>
“那些……好像叫什么‘阴门’老一辈里，也有相关的事迹流传。</p>
俺们村庄，以前就出过一个神婆，说自己是走阴人。</p>
天生有一双阴阳眼，身怀‘叫魂’的本事，可以把死去不久的亲人，叫回到阳间。</p>
随后，附在自己的身上，交待一些咽气时没说完的后事。”</p>
神婆叫魂走阴人</p>
听上去，倒是很像上古正宗所摒弃、不屑的俗世九流。</p>
纪渊叩击桌案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皮问道：</p>
“天京城中，可有什么名气大的阴门中人”</p>
安善仁挠了挠头，嘿嘿笑道：</p>
“这些走阴人、刺阴师、缝尸人、赊刀人、出马仙啥的，大多都是世代传下来的手艺，讨口死人饭吃，并非啥光彩的好事。</p>
而且，他们多半敬奉朝廷不容许的淫祀野神，所以都瞒得很死。</p>
也就俺们村庄穷乡僻壤，才会有神婆出没。</p>
换成大一点的郡县，这种人都是要被捉拿官府领赏银的……”</p>
纪渊点了点头，自顾自搜检心中看过的各种卷宗。</p>
他身为北镇抚司的千户，对于京城大大小小的地头蛇，多少有些了解。</p>
不多时，屈起的手指重重一敲，像是拍下惊堂木，眸光凝定。</p>
望向消息颇为灵通的安老头，继续问道：</p>
“你可知道琉璃厂城隍庙，那位‘佛爷’的底细</p>
我问的是，阴市的来往”</p>
大半年前，当纪渊还是个云鹰缇骑的时候。</p>
他为了收获来之不易的道蕴，去过几次长顺坊的琉璃厂。</p>
沈海石的赝品伪作，《白骨菩萨极乐夜宴图》。</p>
还有槐荫当铺的魂魄瓶。</p>
都是从那里淘换来的。</p>
当然也听过“天京十家当铺，半数都归佛爷”这句话。</p>
这等做死人买卖的下九流，如果跟阴市没有半分交集，纪渊是不信的。</p>
所以，当安老头提到“阴门”，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佛爷”。</p>
“佛爷九爷您问的，可是城隍庙的张奇山，张大先生</p>
据传，是个奇人。</p>
有没有‘阴门’的来历，小老儿不晓得。</p>
但俺听其他几个野鬼讲过，他们家很早很早的时候，</p>
因为盗过庆皇的一座假墓，从而背负血咒。</p>
男子一过三十七岁，就会有厉鬼上门索命。</p>
女子怀孕生子之后，便就精血干枯而死。</p>
代代应验，从无例外。”</p>
安善仁像是全身冒着凉气，撮着牙花子说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