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道是开封府通往甜山的两条路之一，还有一条是京东大道。</p>
京东大道是官道，路势平坦开阔，通往州府，县的主要路线。一路上经过的镇甸，村庄也多。每隔十里有供行人休息的竹林凉亭，二十里有歇马亭，四十里有驿站。还有很多当地私人开设的阺店，食铺，茶酒档。</p>
东林道是前唐修的古道，路不好走，途中村庄不多，人烟稀少。但相对于去甜山，这条路要快些。</p>
顾铁三选择走东林道，一是路近，二是可以避人耳目。方应看一行人数庞大，车马辎重多必然走官道。狄飞惊六分半堂估计也会走官道，因为走东林道会经过“淘宝镇”，那里是金风细雨楼的地盘。</p>
他昨天一出神侯府就出了城，直接奔赴甜山。</p>
他主动请战，戚少商和杨无邪同意了。</p>
也没有理由不答应。</p>
理由一，顾铁三作为六合青龙参加过元十三限狙杀诸葛正我的甜山之役，熟悉那一带的地形，地况。</p>
理由二，他的武功好，是六合青龙里最为突出的，也许这是他能从甜山逃生的原因。诸葛先生曾经说笑道:铁手的掌，顾铁三的拳，若能兼有那就是宗师风骨，掌权武林。可见顾铁三的战斗力是不弱于铁手的。</p>
理由三，顾铁三想立功。他加入金风细雨楼时日很短，戚少商却给了他足够的信任，让他镇守红楼。红楼是楼里的武力部队，军火库，秘密武器的大本营。所以他想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能力，也可以更好的融入大家。</p>
顾铁三自告奋勇，去甜山打头阵。城外还有两个人在等他。</p>
一个是“一索而得”朱如是。</p>
一个是“一帘幽梦”利小吉。</p>
两人都是苏白时期的四大护法，算是楼里的老部下。杨无邪也让他们和顾铁三一起去，先锋是最难当的，需要精干之人。</p>
朱如是精明。</p>
利小吉干练。</p>
三人同行昨夜一路急赶，早上已快到“讨宝镇”，那里会有金风细雨楼的兄弟接应，也可以歇息一下。</p>
古道，西风。</p>
快马，急停。</p>
老树，吊尸。</p>
道边一棵大槐树上悬挂着几具尸体，路旁也横躺着七八具。</p>
顾铁三勒住缰绳，眉头紧锁。</p>
朱如是翻身下马，一纵跳上树。</p>
利小吉马背一跃，飞掠到路边。</p>
两人检查了下情况，朱如是对着顾铁三说:树上尸体手臂上的印记是“蓝牙会”的人。</p>
利小吉接着说:路边的应该是“燕盟”的弟子。</p>
顾铁三问:看得出下手人的来路吗？</p>
朱如是答:伤口来看，是辽人铁林军的兵器造成的，死了大约有半个时辰。</p>
朱如是的口气很坚定，他是“诡丽八尺门”的高手，善于从伤口的形状，切口，深度来判断兵器。</p>
顾铁三说:京畿一带不是七帮八会九联盟的势力范围，更别说有契丹人活动了。看来他们出现在这里，也是去往甜山找方巨侠的。</p>
利小吉说:情况远比我们想的要复杂，不止京城三大势力出动。江湖上其他帮会也有意来插一脚。</p>
顾铁三笑道:插脚也还好，别插刀就行。</p>
利小吉鼓着脸说:也不知是敌是友？</p>
顾铁三道:先赶去淘宝镇，到那里就知道答案了。而且我现在又困又累，想好好睡一觉。</p>
朱如是打着哈欠说:被你一说，我也困了。</p>
顾铁三紧接着打了一个哈欠说:看来哈欠会传染这个事是真的。</p>
三人大笑，上马继续赶路。</p>
淘宝镇是东林道通往甜山路径唯一比较大的镇甸。这里是金风细雨楼的外围势力，镇上大概有个百来户人家。</p>
顾铁三等人来到镇上的客栈，老板叫刘一刀五十多岁，个子中等。</p>
利小吉一进去，左手横胸，伸出拇，中，尾指，其余二指屈弯于掌心。</p>
刘一刀见状，右手握拳探出拇指，紧贴左肩。</p>
这是金风细雨楼暗号手势，意思是一方是总楼派来办事的，路过此地需要帮忙。另一方表示有事吩咐，全力协助。</p>
双方点头，刘一刀带顾铁三几人进了后院互报身份。</p>
刘一刀抱拳道:香主需要我做些什么？</p>
利小吉道:香主的虚礼就免了，安排一间客房，旁边别有其他住客，还要一些饭菜。</p>
说完看向顾铁三，看看他还有什么嘱咐的。</p>
顾铁三也不客气道:我需要一壶酒。</p>
朱如是忙跟着说:给我也来一壶。</p>
很快刘一刀安排好房间，酒菜也端了上来。</p>
顾铁三问刘一刀:今天镇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p>
刘一刀说:你们之前来了一伙契丹人，凶神恶煞的。领头的是个汉人，不是个正点（很厉害的人）。他们嫌店里客人杂，那些契丹人也住不惯，在村头里碑的空地搭了帐篷露营，给马喂草料。让我先准备酒肉，中午要过来吃。</p>
顾铁三问:六分半堂，其他门派的人有路过吗？</p>
刘一刀说:东厢房有四个人，说是做买卖的，我看像吃搁念的（江湖武林人）。早上也有两拨人盘道，一拨听口音是京城来的，一拨是把点的。</p>
顾铁手问：那几个把点的（捕快）是线上的，还是京里的。</p>
刘一刀回答:是陈桥线上的，他们的捕头叫“单眼豹”。</p>
朱如是道:你说东厢那四个点子成色怎么样？</p>
刘一刀思忖了下说:我看有点扎手。</p>
顾铁三点头，让刘老板先去忙。几个人合计了下，先吃饭休整。等中午那群契丹人来了再看看。</p>
刘老板口中的那伙契丹人正是有桥集团的一路人马。带头是“乱世蛟龙”高小上，耶律虎牙，耶律斗鱼，二十七画生，四十名辽国铁林军骑兵。</p>
在大辽国基本只有两个姓氏，男子都姓耶律，女子都姓萧。契丹最早也是黄帝后裔，汉唐时期是华夏文明的重要部分。他们极为崇拜汉初三杰之一的萧何，故把女子的姓氏改为萧氏。耶律虎牙，耶律斗鱼是辽国七勇士之一，是万里挑一，身经百战的勇者。本来这两人是护卫梁王耶律雅里来开封府和谈，求援大宋的。耶律雅里有求于方应看让其在朝廷里斡旋救辽，故而把自己的卫队和卫队长交给有桥集团。</p>
高小上拜师方歌吟以前在云州呆过很久，精通契丹语。这支铁林军卫队就由他来统领，至于二十七画生是方应看不放心师兄，故意安插的。</p>
方巨侠失踪的日子里高小上很焦虑，非常不安。</p>
惶惶不可终日。</p>
夜夜不能安寐。</p>
练功走神，做事发愣，喝酒不香，吃肉无味，连床笫之欢也有点力不从心。</p>
弑师没什么可怕的，一个身亡的巨侠和死掉的平常百姓没有区别。</p>
唯一不同的是巨侠肯定有副上好棺椁，一处风水极佳的墓地。而很多老百姓也许只是一张草席裹尸，草草掩埋。</p>
但巨侠没见尸首。</p>
消失了。</p>
找不到就可能还没死。</p>
没死就麻烦了。</p>
别说方巨侠要找他算账，金字招牌方家不会放过他，六大派也不会，七帮八会九联盟更不会。</p>
高小上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p>
他很怕。</p>
还做噩梦。</p>
被惊醒。</p>
惧色难平。</p>
心思杂乱。</p>
可当昨天开封府传出方巨侠在甜山的消息后。高小上反而平静下来，心情也渐渐轻松了。</p>
巨侠在甜山，真假不重要。</p>
——重要的是面对。</p>
高小上需要跨过这道坎，解开这个心结。</p>
已经走到这步了，没有退路的。</p>
就这样高小上骑着驴上路了，别人骑马他骑驴。</p>
他的驴很普通，可却跑的一点都不慢。不是他驴有什么玄机，是东林道不好走，辽国铁林骑兵常年在广阔草原上驰骋惯了。战马走这古道反而快不起来，高小上毛驴体型小，脚力也适应这种路走的很顺利。</p>
中午他和耶律虎牙，二十七画生，十几个契丹骑兵先去了客栈吃饭。</p>
客栈楼下有十几张桌子，这个点只有几桌客人。两个伙计帮高小上一群人用桌子拼了一个长桌，摆放好酒肉。大家也就七手八脚的倒酒痛饮，大口吃肉。</p>
高小上喝着酒看着地图，心里在盘算甜山的几处险隘。</p>
二十七画生笑脸说道:高司马，吃饱了喝足了看图也来的及啊！</p>
高小上说:此行对小侯爷事关重大，马虎不得。</p>
二十七画生心里暗暗嘀咕:装腔作势，明明是自己怕了。谋杀巨侠你是首恶之一，还是弑师之徒。</p>
可他嘴上还是要恭维下的:高司马，不必太过在意。这次由小侯爷与你亲自出马，谁阻挡就灭了谁。</p>
高小上扬眉一笑。</p>
他的眉很浓。</p>
如墨。</p>
也很粗。</p>
似叶。</p>
笑很冷。</p>
带着狠。</p>
寒的像把冰刀子，凶残的割你的肉，切你的筋，剁你的骨。</p>
二十七画生不禁打了个冷颤。</p>
高小上说道:我可不想一路上总是遇见早上“蓝牙会”，“燕盟”这样的麻烦。我倒不在乎杀几个人，只是太耽误时间了。</p>
二十七画生赞同说:高司马说得对。我也想不明白这群虾兵蟹将来凑什么热闹，都活腻歪了。</p>
高小上叹声道:谁让我师傅名气大，又是那么多门派的掌权人。现在他老人家下落不明，底下那群人自然不安分。试问谁不想趁机冒个头，捞点好处。</p>
“就这帮乌合之众还想当老大，不自量力啊！”</p>
高小上笑答:人若有自知之明，还要有过人之处，不然就是蠢材。</p>
“是蠢，材都不是！”</p>
“希望你我都不是那种人。”</p>
二十七画生说:高司马志大才高，哪是这些草寇可比。还是小侯爷极为倚重，信任的人。</p>
高小上瞅了瞅二十七画生说:小侯爷真的是太信任我了，特意把你……</p>
“小侯爷是让我来协助高司马的，你可别误会。”</p>
“好啦好啦，都是为侯爷效力，把事办好比什么都重要。”</p>
“高司马说的是。”</p>
与此同时楼上东厢客房下来四人，为首一名黑脸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二男一女。</p>
男的年少英俊。</p>
女的青春貌美。</p>
高小上的眼睛绽放出很怪异的眼神，盯着那个黑脸的人。</p>
那人也看到了高小上，脸色也由黑变青。</p>
两个人认识，很熟。</p>
那人冷声道: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顺义小诸葛。</p>
顺义小诸葛是高小上的另一个称号，只有六大派的人会这样叫。</p>
高小上客气的说:江掌门，我也没想到这僻静之所能遇上你。</p>
江掌门指的是“负负威望门”的掌门江成海。</p>
六大派是方歌吟的直属力量，只听命于他。由“长空帮”，“大漠派”，“血河派”，“天羽门”，“负负威望门”，“反骨帮”组成。而“金字招牌”方家是一个世家，门人都爱独自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实际没有固定掌权人。方巨侠，方振眉在方家地位声望很高，算是精神领袖。至于七帮八会九联盟巨侠是名义上的总盟主，可他不管事。</p>
因为巨侠也是凡人。</p>
精力，时间有限。</p>
管不了那么多江湖事，也不想管。</p>
他对权势，名利也很淡薄。</p>
巨侠一生的传奇经历，该有的都有了，还要什么权，什么势，什么名，什么利。</p>
放权，他依旧威震天下。</p>
弃势，他还是纵横江湖。</p>
舍名，他仍然受人尊敬。</p>
让利，他反而为民谋福。</p>
巨侠已经到了另一个层面，一重境界。</p>
放权是握权。</p>
弃势是夺势。</p>
舍名是成名。</p>
让利是救困。</p>
天下唯有巨侠一人可以做到。</p>
诸葛先生能不能做到？</p>
——当然不能！</p>
他放权，会死很多人。</p>
他弃势，朝廷更腐败。</p>
他舍名，江湖会动荡。</p>
他让利，穷人要挨饿。</p>
方巨侠和诸葛先生是不同的人，也许目标是一样的，可做法截然相反。</p>
所以他是巨侠，他是先生。</p>
巨侠有很多疯狂拥趸，先生有许多良友高徒。</p>
一个很潇洒，随性。希望国家是民主的，老百姓是自由。</p>
一个很传统，保守。期盼朝廷有责任心，老百姓守规矩。</p>
都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居。</p>
江成海是巨侠忠心属下，比高小上要忠很多。</p>
他也是去甜山，去迎接巨侠。</p>
或者营救巨侠。</p>
不管接还是救，这条路他要走。</p>
他走东林道，道路崎岖。</p>
也很狭窄。</p>
这是一条狭路。</p>
所以他和高小上相逢了。</p>
江成海冷声道:没想到你和契丹人混在一起了。</p>
高小上回答:不是混在一起，是我带领他们。</p>
江成海厉声道:那么江湖上传言你背叛师门，投靠朝廷做了鹰犬是真的？</p>
高小上反问:我怎么就背叛师门了？投靠朝廷的人多了，别人就是忠臣良士，我就变鹰犬了？</p>
“当日只有你陪巨侠进京，然后就传出巨侠被害，你现在却好好的。”</p>
高小上笑道:我陪师傅进京就是我干的？那早知道就不去了，让你去！</p>
江成海怒目圆睁道:你还想狡辩？外面都说是你干的。</p>
高小上一脸无辜的说:外面也有风声说是黑光上人干的，还有说是师傅义子方应看干的。你怎么偏偏就觉得是我？</p>
江成海说:黑光上人是什么货色，他有这个本事？方应看我早就看他心术不正，这事他和你都逃不脱干系。</p>
高小上说:反正我没干过，而且我也是去甜山救师傅他老人家的。</p>
江成海不屑的说:你只怕是去害巨侠的。</p>
“怎么会？”</p>
“怎么不会？”</p>
“师傅待我不薄，怎么会是我？”</p>
“朝廷待你更厚，当然会是你！”</p>
“你血口喷人。”</p>
“你满口谎言。”</p>
“别想冤枉我叛师的罪名！”</p>
“更大的脏事你都敢干的。”</p>
“你没证据。”</p>
“我会找到。”</p>
“那你就闭上嘴别乱说话。”</p>
“我想说便说，你管得了？”</p>
“那我就不客气了！”</p>
“你想怎么不客气？”</p>
“打！”</p>
“来！”</p>
话音一落，江成海从楼梯上飞身俯冲，扑向高小上一群人。</p>
他主动出击，先发制人。</p>
高小上左手一甩，两根筷子急射而出，直插对方双眼。</p>
他的武功很杂，杂而精。兵器，暗器，轻功，内力，拳脚都厉害。</p>
他是巨侠的入室弟子，跟随服侍方歌吟多年。别说学了，看也看会一些了。</p>
两根筷子很绝，直接要废了敌人的一对招子。</p>
江成海半空中马上摇头晃脑。</p>
左摇头。</p>
右晃脑。</p>
两个动作快到像同时进行一样，筷子从他耳朵两侧擦过。</p>
江成海随即出招，右手一把寒气森森的匕首直刺高小上。</p>
锋刃尖锐无比，速度奇快。</p>
眼看要刺中高小上眉心，他急滑出去。</p>
滑的很怪。</p>
他的脚没动。</p>
滑出去的是椅子。</p>
高小上坐在椅子上。</p>
连人带椅滑走。</p>
让开。</p>
他这一下很显功力，是真功夫。</p>
——好功夫。</p>
江成海的进攻是不会给高小上起身的机会，他却用屁股运力，传劲坐着滑走。</p>
江成海已落在长桌面上，周围一群人。</p>
都是敌人。</p>
契丹骑兵纷纷拔出马刀，二十七画生拿画。</p>
他的武器就是画。</p>
画在他背上的包袱里。</p>
都是卷轴画。</p>
他已抽出一幅画。</p>
画是名画。</p>
轴是古轴。</p>
绫子也是老绫子。</p>
二十七画生正要解开扎带，展开画卷。</p>
江成海身子急蹲，左脚横踢，原地转圈一扫。</p>
桌上的碗啊，碟啊，壶啊，杯啊，盘啊，饭啊，菜啊，肉啊，汤啊……朝四周弹射，撞击，泼洒。</p>
稀里哗啦，噼里啪啦。</p>
二十七画生退的最快，他舍不得他的画。</p>
那些契丹骑兵也是能征善战的，虽然躲不及，可反应也很快。用兵器格挡护住要害。</p>
除了一个人。</p>
耶律虎牙。</p>
他是一个勇士。</p>
勇猛的战士。</p>
他身材魁梧，比常人高出一个头。</p>
浑身的肌肉像岩石一样坚硬，桌上的碗碟砸在他身上一点没事。</p>
他不退，不躲，也不挡。</p>
耶律虎牙右手抓住桌沿，用力一掀。</p>
江成海连人带桌被掀了起来，他往后一翻。</p>
一把锋利的双刃斧直接劈了过来。</p>
斧子势猛，耶律虎牙力大。</p>
他胸口的狼图腾，在辽国只有七个人有，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疤。</p>
这是荣誉，也是实力。</p>
江成海知道力拼不过，身子一转，让过这凶猛的一斧。</p>
斧子砸中地面，“轰”的一声整个客栈都被震的摇摇欲坠。</p>
江成海躲过一劫，还有一难。</p>
他转身让过耶律虎牙攻击时，有个人又出现在自己面前。</p>
这人眉毛很浓。</p>
浓的充满杀气。</p>
他突然就是一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