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策知道季书禹回京后，迟早会来找他，可是他也不愿说出那个残忍的真相，便早早躲了出去。</p>
果然，季书禹在靖安王府扑了个空。</p>
管家擦了擦额角，讪讪道：“我家公子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老奴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您不妨改日再来找他吧？”</p>
京城里，裴策能去的地方不过那几个，王府里没有人，便去别处找。</p>
总之，季书禹今日一定要找到裴策。</p>
和风见情况不妙，连忙从后门溜出去，跑去给裴策报信了。</p>
慕小小搬回苏家后，原先住的那处园子便空了下来，裴策料到季书禹会去两人常玩的地方找他，所以便躲到了杏芜园。</p>
和风火急火燎赶过来时，裴策正坐在暖阁前打瞌睡，还未完全睡着，便被他一嗓子吼醒了。</p>
“公子，出大事了！”</p>
裴策猛地弹起来：“出什么事了？”</p>
“季公子他、他来找您了！”</p>
裴策还当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原来是这个，无所谓道：“让他找去，总归我不能见他，蔡大小姐的事去外头随便一打听都有人知道，他何苦逮着我不放？”</p>
“公子，话虽这么说，但季公子他——”</p>
话说了一半，院外突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涣之，我难得回来，你却躲着不见我，你莫不是还在为我失约的事生气？”</p>
裴策僵硬着转过头，见来人一袭青袍，玉冠束发，比从前黑了些，也长高不少，往日风流不再，而今唯余少年意气。</p>
季书禹像是没看见他僵硬的表情，笑嘻嘻勾过他的肩：“涣之，我今日正好得空，咱们喝酒去？”</p>
“啊？哦，好......”裴策心知逃不掉，只好硬着头皮去了。</p>
谁知道季书禹是单纯想跟他喝酒，还是为了些别的？</p>
两人照例去了天香阁，初时裴策浑身不自在，也不敢喝太多，怕喝醉了说漏嘴。到了后来，季书禹全程没有提过一个“蔡”字，只与他说着这一年在北境发生的大小事。</p>
久而久之，裴策便也放下了戒备心，听他讲故事听得入迷。</p>
酒过三巡时，两人皆已有些醉意了。</p>
季书禹勾着他的肩膀，道：“涣之，我听说慕姑娘是苏家的女儿？我在北境时，总是听你大哥说起你小时候的事，将军也惦记着你的婚事，既然慕姑娘已经回去了，你正好早些把她娶回去，免得最后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p>
提起慕小小，裴策这颗心开始飘了：“季兄啊，你不知道，从前小小在荟仙楼时，我说过要替她赎身，她不愿。现在她回了苏家，我想见她便更难了，我上次说要带她回去，可她还是执意留在苏家。”</p>
季书禹靠在他身上，声音里不自觉带了一分悲凉：“涣之，你说我是不是回来晚了？阿雅她至今也没有给我回信......”</p>
“不是的，”裴策好心替蔡馥雅解释，“蔡小姐她不是不给你回信，而是她不能。”</p>
季书禹眸光闪了闪，漫不经心道：“为何？”</p>
裴策醉醺醺闭着眼，没注意到他的神色的变化，老实道：“宫墙那么高，你写那些信根本送进不去，何况蔡家也不会让你——”</p>
话还未说完，倚靠的重量突然撤走，裴策措不及防摔在地上，酒顿时醒了大半。</p>
“嘶，季兄，你怎么了？”他揉着胳膊，皱眉看向季书禹，“就算我躲着不见你，你也不至于突然来这么一出吧？疼死我了......”</p>
季书禹双手紧握成拳，眼里的醉意散得一干二净，只有悲痛和怒气。</p>
他早就该猜到的，自他回京后，所有人都对蔡家的事闭口不提，生怕他知道了什么，就连裴策也躲着不见他。</p>
若不是蔡家出了什么大事，他们又怎会如此？</p>
直到后来，他派人去打听，才知道母亲请人过蔡家的议亲的当晚，蔡老夫人便过世了。</p>
老夫人过世，蔡馥雅要守孝一年，可蔡沅为了一己私利，未等孝期过，便将阿雅送到了陛下面前！</p>
季书禹紧紧攥着拳，心底翻腾的痛意似要将他吞没，再睁眼时，只觉眼前一片猩红。</p>
裴策有些慌，弱弱唤了他一声：“季兄……你还好吧？”</p>
季书禹僵在那处，艰难地望向那座冰冷无情的宫殿，无法想象，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该有多难过？</p>
如果......如果他能早一点回来就好了......</p>
他扶着窗台，缓缓垂下头，僵直的背脊渐渐弯曲下去。</p>
沙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护得住边境百姓，却护不住心爱之人；手中长枪杀敌无数，却无法指向明堂里那人。</p>
为何？为何！</p>
他十指抓着窗沿，手背暴起的青筋是极力压制着的痛苦，心里的疼一点点蔓延开来，眼泪无声滚落，每一滴都是鲜红的。</p>
那只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木雕，成了永远的执念。</p>
他原是打算将阿雅娶进门后，便带着她去北境。北境草原辽阔，天空很蓝，每年到了五月，青草摇摇如海，连空气里都是淡淡的花香。</p>
他想，阿雅一定会喜欢的。</p>
可是，可是他来晚了......</p>
在所有对将来美好的幻想里，季书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弯腰痛哭了起来。</p>
裴策坐在地上，默默往他那边挪动了几分，抬起的手在空中僵持了半晌，才落在他肩上。</p>
“季兄，那日我没去崇国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陛下回京之后，便封了蔡家大小姐为瑜妃。算算日子，她已经入宫有两月了。”</p>
季书禹喉咙被酸涩填满，发不出一丝声音，任凭眼泪掉落，打湿了青色的衣袍。</p>
两月......</p>
一个向往自由的人却被困在那座牢笼整整两月！</p>
在无数个漫长的黑夜里，蔡馥雅一人在深宫里该如何熬过来？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他却远在千里之外，那时的她又该有多绝望？</p>
季书禹恨蔡沅，恨九五至尊的天子，却更恨自己。</p>
若他早些回来，若他没有去北境，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p>
傍晚的风很轻，如幕余晖笼罩着整座城，这样温柔的暮色却抚不平心中裂痕……</p>
裴策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便一直抓着他的袍子没有松手，胡乱说着宽慰他的话。</p>
季书禹瘫坐在地上痛哭，等酒劲彻底上头时，猛然挣脱了裴策的手，摇摇晃晃站起身，跨出窗户就要跳楼。</p>
裴策给他吓得一激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拽了回来。</p>
跳楼不成，季书禹心里憋着火，拉着裴策喝了一夜的酒。他笑着哭，哭着笑，直到最后，他还在念着蔡馥雅的名字。</p>
可惜，再也没有人回应他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