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是秦枫很惋惜的一个朝代。
有大明一朝,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尽管大明绝不完美,也有种种不尽如人意之处,但作为最后一个汉家王朝,大明给后世留下了太多的追思,太多的遗憾。
因此,如今身在大明,虽然不能吐露心声,却在给孩子们上历史课的时候,不可遏制地将思绪穿梭到那一天,眼前仿佛不再是纯真可爱的孩子们,而是紫禁城里如血一般翻卷的火烧云。
残阳如血,那个人脚步沉重,走向后山……
教室外,一窗之隔,朱元璋平静地躺在竹椅上,恍若假寐,神色不再被牵动一丝。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为上将军!
可是这位大明老祖宗,亲耳听到大明的最后一日,怎能真的平静?
只是他身经百战,当世早已无敌。
除了刚才听到大明国祚时的身躯微颤,朱元璋再也没有流露出软弱,反而像是置身事外,用沉肃的目光,追随着秦枫的心声,一同望向那一天。
杀妻,杀女?
朱元璋眼睛闭着,眼睑微微跳动。
很显然,这是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多半是敌军已经兵临城下,甚至快要杀进皇宫之中!
所以,以皇帝之尊,才要杀妻杀女,避免她们落入敌人手里,那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昔年金国后宫女人被蒙古人肆意奸淫杀戮,活得不如猪狗的记载,历历在目。
朕亲手缔造的大明,竟然是这样屈辱的结束!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睛,控制着脸上肌肉的跳动,望向正在上课的秦枫,这一次竟是放下眼白,射出昙花一现的深邃目光。
明思宗,朱由检么?
朱元璋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因为秦枫的心声断断续续,所以他有时间去咀嚼消化,在秦枫讲课而停了心声的时候,就是留给他的思索空间。
朱由检。
由。
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
这是那个已经被贬斥的礼部尚书钱用壬,为了讨好君上,给燕王一脉,写下的家谱排行。
可是……
谁能想到,本该去戍边守国的燕王,却发动了靖难之役,从此取代了“懿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让我大明后世的皇帝,都出自燕王一支。
由!
也就是,第十代。
朱元璋悠悠一叹。
两百七十六年,十代……也就是说……后世这些皇帝的在位时间,平均来说,不能算长。
若是有五六十年的,说不定……就得有不到十年的。
频繁换帝,对国家不是好事,政局不稳,民间也难安定。
朱元璋思绪有些乱,忽然又想到,之前心声中提过,有个万历皇帝,三十多年不上朝……那么就算换帝不频繁,也未必是好。
总之,太乱了!
从情感上来说,朱元璋应该是对这个丢了祖宗江山的朱由检,恨之入骨。
但不知怎地,听到他杀妻杀女,朱元璋的愤怒,渐渐化作叹息和怜悯。
倘若是朕,面对那样的危局,该当如何?
朱元璋忽然升起一个奇怪的问题。
杀妻,杀女?
哼!
朱元璋身上陡然泛起凛冽的气机。
怎么可能!
三十三岁,正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华呢!
三十三岁那年,也就是……唔,至正二十一年。
朕当时被封为吴国公,虽然有了十万兵力,但占据的地盘很少,甚至可以说是四面受敌。
东面和南面是元军,东南是张士诚,西面是徐寿辉,虽然同是反元武装,但彼此间的忌惮和敌视,已经不加掩饰。
但是最终,朕一一战胜了他们!
所以,倘若是朕,大不了就从头再来,朕能打下一次大明江山,就能再重塑一个泱泱大明!
可是……朱由检这个孩子,恐怕不行。
虽然知道是老四血脉,但归根到底也是朱家子孙,朱元璋叹息一声,知道这孩子没有逆天改命的本事,但不管怎么说,总也比卖国投敌的朱祁镇,强了许多吧?
课堂上,给孩子们留下一道思考问题的间隙,秦枫的心声,竟然再次转回那一天,让朱元璋眼前的迷雾被再次轻轻拨开一些,看到了那个孤独的身影,是他两百多年后的十世孙儿。
嘶!
躺椅上的朱元璋,虽然没有坐起身子,双目中却已经精光大作。
还好,在教室外,无人看到这一刻的凛冽。
朱元璋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回到了昔年的鄱阳湖上,看着那湖面上的血与火,依稀便是秦枫心声中,后世的血染京城。
两百七十六年……
朱元璋喃喃道:“昔年,鄱阳湖上,火光冲天,大破陈友谅水军七十万!”
“两百七十年后,皇城燃起大火,葬送我大明江山。”
“这相隔接近三百年的两场大火,莫非是冥冥中自有的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