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八位阅卷官就坐,其中一人笑着道:“泗水州夏景昀已经连中两元,不知能否媲美苏老相公,成就国朝第二位连中三元之人。”
接着便又有人附和,“我大夏立国三百余年,也就出过苏老相公这么一个连中三元之人,如果夏景昀再成就此事,陛下文治之功冠绝本朝诸帝啊!”
又有人点头道:“是啊,崇宁朝若能出两位连中三元之人,想必陛下也会开心之至的。”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冷冷道:“能否连中三元,要看他自己本事,我等自不可为了陛下之欢心,而或一己之私欲,而作违心之评判。”
众人扭头看着这个发言之人,发现其正是国子监祭酒万贵礼。
这位几乎人所共知的太子忠臣,不愿意看到夏景昀成就如此恢弘成绩,也是众人一想就明白的事情。
“万祭酒这是在国子监说话说习惯了?忘了这是什么场合了?”
一个老头儿冷哼一声,直接开喷。
开什么玩笑,你小子那点水平,能来当阅卷官,有一半都是你的官位给的,来了就老老实实窝着。
本来大家调侃乐呵一下,你非要在那儿装腔作势,我们几个可不惯你这臭毛病!
也有和事佬站出来,“好了好了,万祭酒也是好心,大家都好好阅卷吧,这三百份要细致看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众人知道任务繁重,也没再争吵,认真看了起来。
日头渐渐升起,房间内纸张翻阅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时还伴随着阵阵击节赞叹和怒其不争的喝骂。
“妙啊!妙啊!这篇文章,绝对足以排进前三甚至夺魁啊!”
一个老头忽然对着一张答卷,赞不绝口。
众人也没多少好奇,每个人口味不同,性情不同,有些话,听听也就罢了,方才也不是没有过。
等老头儿摇头晃脑地欣赏完了,满意又坚定地画了个圈,将它递给自己的下一位时,甚至还带着几分恋恋不舍。
他的下一位伸手接过,将信将疑地投下目光,接着便猛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着,直到一口气读完,才长出一口浊气,“这......此文毫不逊色于过往之状元文章啊!”
听见这番话,离得近的几人都来了兴趣。
一个人说好,那可能是口味独特,但两个人都给这么高的评价,那恐怕就真的不简单了。
在那人下方的老者便起了好奇,“哎呀,你这一说,让我如何看得下这般粗陋文字!来,速速递来!”
说着,他便给直接自己那份上面画了个x,伸手讨要。
待拿过来,先大略扫过一遍,登时激动,“妙!果然妙极!好文,好论呐!”
众人被这三人接连的话真的勾起了好奇,干脆放下手里的卷子,都走了过来,一起围观。
而后便忍不住纷纷赞叹起来,直接提笔在上面画上了自己的圈。
国子监祭酒万贵礼也在凑热闹的人中,但他瞧见那字迹却忽地心头一跳。
“万祭酒可是觉得此文不好吗?”
等众人都画了圈,只有万贵礼没动时,最开始直接当面怒斥万贵礼的那个大儒老者斜眼一瞥,开口问道。
看着上面的九个红圈,万贵礼把心一横,提笔在上面画了个x。
“你!”
那老者勃然大怒。
“万贵礼!你私心作祟,枉为阅卷官!”
万贵礼也豁出去了,振声道:“策论如何,每位阅卷官自有评判,你们觉得好,就非要本官也认同,岂有这般道理,依你们所言,一个人就行了,为何要设八位阅卷官!”
毕竟厮混朝堂的,耍起嘴皮子来,这些饱读诗书的大儒又岂是其对手!
众人只能无能狂怒,总不能抓着万贵礼的手让他改了。
但正因为如此,接下来的卷子,其余几位阅卷官为了保证方才那封答卷能呈送御前,有许多本来能给圈的都只给了之类的符号,导致这一届含量大减。
这样的衍生是许多人都没想到的,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最终的结果是,那篇九圈一叉的文章,最终还是被成功送到了崇宁帝的案头。
并且被主阅卷官直接摆在了第一位。
事实上,不用摆在第一位,也无妨。
因为看过原贴,认真观摩研究过姜老军神那一幅字的崇宁帝在第一眼就认出了这别具一格又有大师风范的字迹。
他笑着拿起来,看向这篇策论的内容。
看到最后一个字结束,意犹未尽还翻了一下的崇宁帝才惊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全部看完了。
不得不说,这篇策论是写得真好。
格式、立意、文采,无一不精,最关键的是,对方在吹捧奉承自己和表露自己想法之间,找到了一个很微妙合理的平衡。
自己不会觉得冒犯,同时又把想说的话都说到了。
身为皇帝,身为一个聪明的皇帝,他当然知道臣属都是顺着他话吹捧的。
但他喜欢奉承不假,却更喜欢奉承了自己同时还能把实事干好的人,否则他还怎么垂拱而治。
“连中两元,又写出这等文章,朕也不做恶人,成人之美吧!”
说着他提起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中写下一个字。
翌日,四月初四。
一大早,三百位贡生再次齐齐出现在了皇极殿前的广场之中。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与他们站在一起的还有朝中百官。
这便是每一届科举最后也是最盛大的场面:传胪大典。
三年的辛劳,在这一刻,盖棺定论,而其中诸位的前程,也在这一刻,徐徐展开。
三百位贡生站立中央,眼前是金吾卫摆开的卤簿仪仗,一旁还有礼音韶乐,他们的两侧还站着曾经仰望的文武百官。
他们就是今日此处绝对的中心,更是天下瞩目的所在。
对许多人而言,这也是他们这辈子最荣耀的时刻,再往后的人生,就再无可能只凭考试就能拥有这样的荣耀,站到这样的舞台了。
他们的神色虽然依旧颇为不自然,但更多的是身处这种场景之下不自觉的战栗和惶恐,再加上几分对结果的患得患失,而非两日之前那种还要担心发挥的紧张。
因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礼乐悄然奏响,崇宁帝乘着帝辇缓缓抵达场中。
众人在礼官的引领下,齐齐参拜。
崇宁帝笑容和煦,望着下方的三百名贡生,“诸位俊才,朕就一句话,朕之期望在汝,国朝之希望在汝,黎民苍生之殷盼亦在汝,愿汝等从今往后,敬忠国事。便如世人赞颂老军神之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第一次得见天颜,一个个贡生们激动得浑身战栗。
陛下亲口的期许化作一团烈火在胸中激荡,豪情顿生,壮志凌云,在眼中闪烁着理想的火花。
在礼官的引导下,他们发出风雷般的嘶吼,“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崇宁帝不再开口,从一旁的托盘中,取出三张试卷,亲手递给了礼部尚书王若水。
原本这个活儿是该丞相来接的,但是如今秦惟中还在黑冰台问罪,相位空悬,崇宁帝不愿给这些如狼似虎眈眈而视的臣僚以错觉,便干脆让王若水来了。
众人目光殷切地看着王若水,看着他手上的答卷。
这三张卷子的主人,就将是今次最荣耀的三位,将享受着万民的膜拜与艳羡,走出一条青云直上之路。
王若水拿起其中第一份答卷,朗声念了一遍。
而后当众拆开糊名,声音微颤道:“崇宁二十四年四月一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泗水州,夏景昀!”
一道道目光饱含着震惊、艳羡和嫉妒等诸多心思,齐齐望向那个队伍最前长身而立的身影。
众人聚焦的中心,夏景昀迈步出列,站在御道左侧,高呼道:“臣谢陛下隆恩。”
大夏立国三百多年,第二个连中三元的人。
出现了!
夏景昀,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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