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逐渐消隐的光幕上飘过的那些文字,无疑蕴含着许许多多的线索和可讨论的东西。
比如朱棣就很在意那个谥号。他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有人谥号“战略家”“军事家”呢?不该是文皇帝一类的吗?
可是,凭什么我拿不到?父皇竟也只有半个,真叫人不快,也不知何等人物能拿全。难道是那与我并提的戚继光?他便是那戚家军的主将吧,可听着似乎也仅是个“军事家”。
然而朱元璋率先震怒:“为什么叫我八八?我何时有了这个小名!”
灵堂众人默不作声。大家都看到了,大家都不敢开口,可他们还是想到了皇帝最初的名字,朱重八,重八,八八。
朱八八……念着念着,居然怪顺口的。
“没人说话吗?!”朱元璋。
没人说话,说啥呢,八八好念,别人能念,自己又不能念!
“朕命令你们说话!”朱元璋无能狂怒,过不了这个坎,“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些人岂能如此狂悖,朕推翻了元廷,朕叫元顺帝小名了吗?”
“那爹你叫元顺帝啥?”朱樉不怕死,还是吱了一声。
“鞑子!”
“八八还是比鞑子好听的。”朱樉接上面那句话,就是为了光明正大说出这小名。小名说出,他全身舒爽。你是我爹又咋滴,天天骂我,天天撵我,儿子不要面子的?我照样叫你小名!
朱元璋一时没揪住朱樉的小机灵,却揪住了另一点:
“哼,八八是昵称,鞑子是蔑称,这能放在一起比吗?”
众人:“……”
很好,陛下您已经迈过这个坎了。
老朱就是迈不过这个坎,又能怎么样呢?只能咬牙表示:“朕本淮右布衣,这些人正是爱朕,才给朕取了这样亲昵的称呼!”
他暗下决心,这两天的诏书上,一定要再强调一下“淮右布衣”。
“至于你们!”老朱的怒火冲儿子们倾泻:“一群龟儿们!看看咱把这偌大基业交给你们,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大明亡了!丧权辱国!都去给咱想想,大明到底是怎么亡的!”
骂了儿子们,武将们也没落下。
“五征漠北未竟其功,怎么回事?若亡了大明的,真是草原上那批人,汉人再次变成了四等人,你们就是汉人的千古罪人!去给咱好好讨论,出个章程来!”
可是陛下您北伐十次,也未竟全功啊……
儿子们还能顶撞几句,武将们连腹诽几句都要小心做表情管理,以防老朱因他们表情上的一丝颤动,而联想到刚才被叫“八八”的怒火。
这样唯唯诺诺应了之后,内侍将将军们送出灵堂。
将军们对视一眼,再看看星夜密布的天空,不约而同重重松了一口气,擦擦脑袋上的汗:今日前面都很好,开了眼界,得了真言,沐浴这场仙机,回头得和子孙大吹特吹——就说自己今日见到了神仙,老朱家那是妥妥的真龙家族,未来亡了,现在就有警训传来!
若是能勉之改之,大明岂非万世永昌?他们岂非从耻辱柱到功臣簿?
将军们对视一眼,傅友德、耿炳文、郭英三人互相拱手:“互勉。”
就空落落李景隆一个人。
事情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悄然变化。
毕竟大家都是正经人,就一个二五仔混迹之中。
李景隆兀自强笑,也拱手,心酸说:“自勉。”
此时皇子们,也按着老朱的说法,各自手里拿着纸笔,在灵堂旁的偏殿聚集,并一起讨论大明为什么亡。
然而讨论从一开始就偏离了主题。
因为朱樉开了好头:“大明亡不亡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事不该是老四考虑的吗?”
不用他说,朱棣正紧锁眉心,着实在忧心这点。
而朱樉只忧心自己的命运:
“怎么回事,搞半天还是没告诉我谁毒死了我?太子不爱我了?”
“也许大哥不是不想告诉你。”朱棡。
“嗯?”
“而是大哥找来的人也不知道。”朱棣叹口气。
“嗯??”
“因为父亲找来的恐怕是后世之人。”
几个皇子齐刷刷将目光转向声音响起处。
朱允炆垂眉顺目,假装自己是蘑菇。
不过因这句话而真正惊讶的,恐怕只有朱樉了:“后世之人?我错过了什么?”
专注于寻找自己究竟被谁毒杀以及听朱棣战绩的朱樉确实错过了很多,但其他皇子也懒得将那些蛛丝马迹和朱樉再重复一遍。
朱棡说:“二哥啊,我看光幕里的声音,经常说‘史料’二字,她说的关于我们的内容,应该都是从史料里出来的。众所周知,除了皇帝有本纪外,藩王之类的,史书上能给你一页,就算给你面子了。估计在你的那一页上,最终就写了‘被毒杀’三个字吧。至于被谁毒杀?怎么毒杀?”
朱棡轻飘飘总结:
“历史不在意。”
朱樉破大防!
可惜朱元璋无能狂怒大家得忍住,朱樉无能狂怒大家却不惯着。
朱橚说:“二哥,所谓求人不如求己,你要真的在意,虽然是弄不明白是谁毒杀你的了,但不妨把自己的其他事情编纂下来吧。其实我也想写点医术,到时候我们不妨都拜托四哥好好保管,千秋万代流传下去。”
朱樉有了一瞬间的心动,而后他清醒过来,对着朱棣冷哼一声:
“让他保管?让他保管,才是千金赠贼。就他那小心眼到改史书的劲,我但凡在书里写句他的坏话,写点他的糗事,他能不改?他能不烧?”
朱棣正色道:“二哥你说什么?二哥不过想传本书下去,做弟弟的岂有不帮之理?二哥放心,你的书我一字不改,就放在经史子集旁边,任后人观阅!保证他们能见到真实的二哥!”
大家齐齐看向朱棣:不信,你必会改。
连已经自觉变成朱棣小尾巴的朱橚,都欲言又止:哥啊,话没必要说得这么死吧?回头容易打脸……
朱樉一开始还听得顺耳,再想想,却又觉得有些不对:
“我的书,可以和经史子集放在一起吗?”
大家再齐齐看向朱樉:不能,你必不配。
朱樉明白了,登时大怒:“老四啊老四,人家只是想毒杀我,你是想生生世世害我的名吗?你好毒——爹啊,你看看,你看看,管管你儿子!”
来巡视作业的朱元璋:“咱管你们个头!几岁了,还跟咱讨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