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棺椁一出现异象,朱元璋就收到了消息。
等他和其他皇子们一同来到灵堂的时候,当先看见的就是跪在灵堂前的朱允炆。
朱允炆撑直身体,向朱元璋等人行礼:“皇爷爷,皇叔。”
朱元璋一看就皱眉:“刚才不是让你去休息了吗?”
自从朱标显灵开始,除了因为当天晚上有络绎不绝的人来到灵堂,朱允炆不好死戳在那里招人恨之外,他一直守在朱标灵前,实打实地尽着孝,方才才被知晓了的朱元璋,让人劝着出去吃了点东西。
也正因如此,错过了太子再次显灵。
这下子,内侍们不禁同情感慨:皇孙不是不孝,实在是运气太过糟糕……唉,太子是不是太过不体贴皇孙了?
内侍们同情的眼神并没有被朱允炆注意到。此刻他内心沉甸甸的,已经被各种念头充填堵塞。
太子显灵的那天晚上,他和母妃被皇爷爷驱赶,回到宫中,母妃便忍不住数度垂泪,垂泪之中,还要叮嘱他:“切不可心生怨怼。”
心生怨怼!
论亲,一个是父亲,一个是祖父;论威,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皇帝,他怎么能,怎么敢心生怨怼呢?
“母妃,”朱允炆低声问,尚未长成的少年,还没有品尝到皇权的滋味,已经品尝到死亡的苦涩,“我会被杀吗?”
“不会的。”吕氏回答,“你是太子的孩子,是你皇爷爷的孙子,祖父怎么会杀害孙儿?”
朱允炆听懂了吕氏的意思。只要皇爷爷还在,他就万分安全,所以无论如何,他一定不能触怒皇爷爷,一定不能心怀怨怼。
吕氏的话稍稍安了朱允炆的心,但问题并没有得到实际上的解决。
朱允炆的神思不属,很快被黄子澄察觉了。
朱允炆固然要守孝,功课也不能落。黄子澄如今正是朱允炆的老师,他看了朱允炆缺少的功课,没有不分青红皂白一番呵斥,而是在微微抚髯后,问:“皇孙可是心有疑惑?”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老师,我心中确实有疑惑……”朱允炆说。
可朱允炆不敢将灵堂发生的事情同黄子澄说。那么机要的事情,若他透露一丝半点,他是太子的儿子,他可以没事,至多再被冷落一些。但黄子澄,黄子澄的家人,恐怕都要因此而遭殃。
“老师,我不能说。”朱允炆说。
“皇孙想必自有思量。”黄子澄,“如今,唯孝而已。”
朱允炆看向黄子澄,他意识到,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虽然黄子澄什么都不知道,但黄子澄还是教了他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做!
皇爷爷找黄子澄来教他,黄子澄确实倾囊相授,忠心耿耿;而他托付于皇爷爷的人,倚仗这些人的办法,想要如同方孝孺所说的“圣君任用贤臣,垂拱而治”,最后却落得被篡了江山。
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他的错吗?他用的是皇爷爷的人。
是皇爷爷的错吗?江山在皇爷爷手中万分稳固。
那是这些人的错吗?
“父亲又有消息了。”朱允炆说,“孙儿想要知道父亲的消息。”
当祖父的,又怎么可能隔绝父子。
“罢了。”朱元璋,“给他拿个软垫,让他坐着。”
软垫拿来,朱允炆却不愿意用,依然咬牙跪灵。
这时候,朱标的棺椁上闪现的光幕已经消失,但是刚刚光幕闪现出的图画与文字,早被内侍们战战兢兢,拿笔纸完备记录。
如今记录被呈给朱元璋,朱元璋又转给皇子皇孙。
一圈人看完,朱元璋问:“晚上八点准时更新是何意?”
“‘八点’不知何解。”朱棡说,“但以全句来看,想必是大哥会在晚上的某个时刻再次显灵。”
朱元璋朝外头一看,如今天色已近黄昏,红彤彤的火烧云布满西天,染得天地朱赤,正应朱家江山之火德!
他本是不太信什么神仙玉帝的,如今也不免呢喃了声:“好天气啊,好兆头啊。”
他决定在此等等朱标,朱允炆不说,肯定不会走,其余皇子们也不愿意走,开玩笑,这种神仙迹象,一辈子也不知能遇到几回,等等怎么了?别说等了,赶他们,他们也不走!
等待之中,朱元璋计量一会,招来内侍,吩咐他:“去把傅友德、李景隆、耿炳文、郭英给咱叫进宫来,安排在偏殿。”
不提四个武官重臣接到口谕,被内侍带入偏殿,等了老久,却始终不见有人来找他们,是多么地大眼瞪小眼,一头雾水。
就说灵堂之内,大家默不作声地等着,中间朱元璋冷眼旁观,倒是见朱允炆无论多累,哪怕摇摇欲坠,都咬牙跪好。正当他准备直接命令朱允炆坐起来的时候,灵堂一亮,光幕再度出现,音乐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只听那声音说——
“查时刻!”朱元璋。
“陛下,现在是戌时正点!”内侍连忙回应。
众人方才恍然,原来八点是这个意思。
如今初见光幕的震撼已经褪去很多,大家的脑子都可以正常转动了。他们默默分析着自己听到的讯息:
大哥的声音还是没有出现。这真的是大哥显灵吗?不,既然出现在大哥棺材上,必然和大哥有息息相关的关系。或许是大哥沟通了仙人,令仙人显现异象吧。
但还有问题。
仙人又为什么自称文盲?
哪怕谦虚,也谦虚太过,近于虚假了吧!
种种念头转动之间,光幕继续:
靖难之役!
这正是朱元璋百爪挠心,想要了解的内容。之前招来那四个家伙,也是备着这不时之需。他叫来内侍:“去把傅友德他们……”
朱元璋的吩咐戛然而止。
他们看向朱棣。
朱棣稳得住,比较坦然:
《奉天靖难记》,听名字就是记录靖难时候事情的书。应该是他麾下文人所写。他的人,在记录之余写点敌人的坏话,很正常吧。难道当时朱允炆麾下的文人,就没有写他的坏话了?
唯一令他有点不太坦然的就是:
说说侄儿坏话就算了,怎么还连累了太子呢?太子爱他!
然而很快,他就坦然不了了……
“?”朱棡愣了,目光深深看向朱棣。
老四,感情我藏兵器的事情,是你搞得。
“三哥,”朱棣诚恳为自己辩白,“不是我。就好像大哥也没有这样暗示你吧?显然是戏说。”
朱棡姑且收回目光。
朱元璋则在不满:蓝玉,怎么哪里都有蓝玉,戏说的蓝玉也讨厌!
朱棡这时候已经完全理解了朱柏。他们兄弟从来没有如此心贴心。
因为他也在找灵堂烛火,要和这不当人弟的燕王同归于尽!
还是内侍们在努力,他们真的太难了。
“使不得啊,晋王,使不得啊!”
朱棣讪讪道:“这也不是我……唉,都是手下,都是手下!这等小人,你看连名字都不敢留,都是佚名。”
晋王能不生气吗?!
朱允炆:“?!”
朱棣:“?!”
“文人不可信!”朱棣震怒。
“不可信文人!”朱允炆呐喊。
敌对叔侄两,如此心意相通,同声共气,恐怕这辈子都是头一遭吧?